第49章 无效的对话
眼前这男子分明和国王闾长得分毫不差,却总声称自己是车胤游。
可笑,可笑。
他唤自己作戗,证明他心里早已无“花离”这两个字。
可悲,可叹。
曾几何时,他们两人也是如此地缠绵床榻之上。
那是多少年前,数不清的日夜,填不尽的孤独。
莫名地,眼里就噙了泪水,她抬了手,指如削葱根,是花季少女吹弹可破的肌肤,却又是成熟少妇应有的婀娜多姿。
食指慢慢地,慢慢地划过车胤游的脸颊,荡过那似水流年。
那一宵,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打小就没有同龄人愿意与她玩耍,唯独三皇子闾,总是在过时过节灯笼挂满子紫藤萝花架的那些时日会拉着自己去美人谷弯月河溜达。
透过厚厚的面具,穿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她总能窥探到三皇子的气度不凡,飒爽英姿。
当他的身影漏进来的那一刻,她的整个世界彷佛瞬间春暖花开。
只是她相貌与常人迥异,在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面具。她默默地,默默地,把这一份心思藏在了面具后面。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培育出美人树,吃下美人果,拥有了大月国最让人神魂颠倒的美貌。
也就是那一刻起,国王闾的心彻底被她俘获。
犹记得,当她在闾面前摘下面具的那一刻,原本醉醺醺的闾顿时怔住了,手里的杯盏“哐当”一声落地。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居然泪流满面。
洞房花烛的那一夜,他捧着戗的脸,轻轻地唤了声“花离”…….
大概是什么酒酿的名字?好比桃花醉,荔枝酿?
原本戗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后来从嘴巴不严的人口中得知,“花离”竟然是以往随军而行的一个人名!
抛开气质不说,两人长得可以说有九成像!
难怪那些跟随三皇子出生入死,如今大权在握的将士在看到摘下面具的自己后,竟然惊愕得连手里的剑都能滑落,切断了自己的大脚趾!
那一刻,她恨不得把脸上这张皮给扯下来!把身上皮统统给剥下来!
只是剥了又长剥了又长!
大月国无穷无尽的紫藤萝给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生存之力,以致于被她划得遍体鳞伤的身体几乎是在瞬间,就恢复原样。
正常人哪能这样!
她疲了,乏了,累了,垂下已经血淋淋的双手。
鲜血随着锋利的指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渗进坤宁宫的金砖缝里。
藏在地下的紫藤萝根须闻风而动,当作无上珍馐,舔了个干净。
身上的疤痕好消除,心里的疤,却是永生永世都抹不掉!
车胤游原本淡漠的眼神里泛起了深不见底的怒意,他跨步上马那样翻了身,骑了上来,压制住了戗,这力道里席卷着王者风范。
“戗,冤有头债有主,你和我之间的恩怨就在你我之间清算即可!为何要牵扯上他人!”
戗丝毫不在乎他说什么,只是冷笑一声。
“你倒是对钟楚离爱之深,思之切。很好,很好。不到这种程度,这猫抓老鼠的游戏都不好玩了。”
若是换了别的事情,车胤游对这种疯言疯语是不搭理的,但是一旦事关离姐,他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嘴了。
“你恨的是闾,为何要拿离姐来祭天?这事与离姐毫无关系!”
车胤游本以为这话能帮戗理清思路,谁知道原本还一副柔柔弱弱小女子模样的戗顿时被激怒了,藏在内心深处的怒火席卷了全身,烧得嫩滑的肌肤分崩离析,肌肤干涸得卷了起来,像是遭遇了大旱的土地。
“无辜?!钟楚离无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笑声让人毛骨悚然:“我不无辜吗?你当初又是如何对待无辜的我?要将我五马分尸,要烧死我这个巫女,让我不得入土为安,让我永世不得轮回。如今又在这里装什么大丈夫,男子汉?!!”
一番厉声质问后,她自顾自地捏尖了嗓子,嗓音一开,靠枕上先是慢慢地开出了一簇,两簇,三簇紫藤花。
霎那间,墙壁里伸出一条又一条藤蔓,弯弯曲曲扭扭歪歪的像是美杜莎的头发,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紫藤花开满了各个角落,他们有秩序地移动着,最后搭成了一个飞檐戏台。
作为主角的大巫师戗兰花指一捏,戏就开始了: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
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
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声音幽咽,凄凄惨惨戚戚,似心中无数苦闷难以倾诉,思念与怨恨全糅杂在这音调里,扭曲了戏曲,扭曲了这个大杂烩般的乱世。
可能是戗借用离姐躯壳的缘故,车胤游竟从中听出丝丝悲怆来,这样的悲剧也会在离姐身上上演吗?若是要破这个局,如果不换策略的话,又是一场无效的对话了。与其和戗采取对抗的态度,不如感同身受她,看能否找到突破口。
“戗,我能理解你含冤而死的,被爱人背离的怨恨………”
“啪”地一声脆响,车胤游的脸被打得转了过去。
“你知道个什么?!你说你知道个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一个人在弯月河底过得究竟是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你知道??!”
车胤游握住了她的肩膀:“是,我是无法百分百感同身受。然而你又何苦纠缠于过去的孽缘。闾早就在历史长河中化为尘埃,而你却残存于时光的缝隙中,取得了常人无法企及的永生高度,这是多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这难道不是更值得你去追求和上心吗?”
戗听完,顿时拧了面孔地仰天长笑,爆笑,声音犹如被削尖的紫藤萝枝蔓那样尖锐,还血淋淋地滴着汁液。
“你们男人,从来只关注自己是否能名垂千史,成就丰功伟业。丝毫不把我们的真心当一回事。只要对你们有利的,你们就做,否则就把我们当弃子扔掉!”
戗微微转动了手指,原本拧成戏台的紫藤萝枝蔓一下子散开了,在墙壁上投下了扭曲的光影。
一根白得让人发慌,长细得让人发毛的食指从戗所藏匿的黑暗之中伸出来的瞬间,所有紫藤萝像是打了鸡血那样一哄而上,直接把车胤游给五花大绑了。
“你有这能耐,干什么不好。非得和一个死了上万年的男人纠缠不清。”
这句话对戗很明显没有任何的说服力,她转了转食指,那上面的红色指甲油在晦暗不明的黑夜里显得异常地诡异,紫藤萝随着食指的节奏在一步步收紧,直接把车胤游的四肢勒出了血痕。
“痛吗?”
痛,但车胤游一声不发,握紧了拳头。夜晚安静得可以听到枝蔓摩擦他肌肉的声音。
“你不打算喊救命吗?哦,我忘记了。待会酒劲一过,明日一早蹲在牢里的就是,钟楚离了。”
这巫师戗估计是呆在水底泡久了,脑子都生锈了,搞得整个人时而正常时而疯癫。
难怪和她讲道理讲不通。得换条道来沟通了。
“是不是只有我魂归故里了,你才能放过其他人。”
戗一听,立马瞪大了右眼,凑到车胤游跟前,那一股河底微生物的酸腐味呛得车胤游差点喘不过气。
“其他人?你不是唤她作离姐么。怎么,怕我记住她了?”
她捏了车胤游的下巴,细细端详起来:炯炯有神的双瞳酷似骄阳,下颌线虽硬朗却散发着贵族气息,越看越能勾引昔日往事,过去的林林总总幻灯片那样地在脑海里放映,从无人相识到专得圣宠,闾口中的生死相随,政敌带着贴身侍卫来抓自己和奸夫,回忆里满是刀枪,刀刀入肉,割得自己双眼发疼……
“你必须得死,但是不能这么轻易地死。我所上过的刀山火海,下过的油锅。你和这个小贱蹄子都必须得趟一遍!”
深夜把空气狠狠地往下压,挤压得人胸口发闷。
“戗,你怎么认定我就是闾,万一搞错了呢!”
“哈哈哈。你们男人除了对自己负责,就没见你们有信守承诺过。你肯定是闾,只有你和花离在同一世重生了,我才得以附体到那个小贱蹄子身上!”
离姐在大月国时代居然是自己的爱人?
难怪巫师戗一直咬着离姐不放!
拼图上不见的碎块进一步被拼起来,戗的话拨开了迷雾,真相在一步步裸露出来。
戗对钟楚离的称呼有点刺耳,车胤游听了后内心那叫一个波涛汹涌,只是这股情绪被他极巧妙地压制在了拳头的方寸之内,随着五指一收,似乎又化为了无形,藏在了更深处韬光养晦,积蓄更强的力量。
巫师戗饶有意味地绕着车胤游走了一圈,那红彤彤的指甲搭在他上半身随着她的步伐划动,衬衫裂开了,渗出了红黑色的液体。冰冷的指甲似乎疯狂地吸走了鲜血的温度。
车胤游皱了皱眉,仍旧是一声不吭,任由那一抹猩红色从胸腔顺着后背流到腰际。
“闾,你不是喜欢钟楚离么?不过好像落花无意,流水有情?要不,我帮你?”
戗笑容里流露出来的不怀好意简直不加任何掩饰。
“戗,怎么敢劳烦你。这种事还得是两情相悦才好……….”
冰冷的手指原本来到腰际就停了,听到这个刺耳的成语倒是带着侵略性地插进了肉里。
不深,没伤到器官,但是足够鲜血直流……..
戗的手指只要往旁处一勾,那直接就是刮骨了…….
下手真够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