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破绽
此时此刻，进入墓室的人已经所剩无几：自己，阿离，还有久堂健一。
长信宫灯的余光散射在甬道里，被弯月河水那么一荡，光亮似乎弱了不少，像个隔着屏风透过来的烛光，更像是油尽灯枯的美人鱼在逐步凋零。
原本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绫罗绸缎，泛着光亮的红漆长案，完好无损的杯酒器皿，色彩鲜艳的壁画，此时此刻随着光线的暗淡，逐渐暴露出颓败的一面：就那么一瞬间，无论是漆制品还是丝织品，轰然倒塌成河底泥，黑乎乎的一坨；唯独金属制品冷冷地带着半个残破的身躯，靠在角落里……..
偌大的墓室从刚开始的繁华热闹到寂寥冷清。
唯独那不远处的美人树仍旧摇曳生姿，焕发着淡紫色光芒。
它之所以动人，是因为树下仍旧有小情侣的你侬我侬。
若是说完全心如止水，那是圣人了。
可惜车胤游不是。
他的心固然是被这恼人的场景放到了磨盘上，只是和久堂健一不同，他不会扛了鱼枪，直接把阿离给射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里。
若是葬身于此，那得多寂寞多冰冷，他无法把阿离扔进这样的未来。
他攥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如止水的那一刻，回忆里所有的线索就不自觉地蹦了出来…….
大巫师戗临死前喊冤，表示自己苟且之人就是国王闾……..
方才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钟楚离，乃是美人鱼所化……..
钟艳衡捧着男美人鱼的脸庞，叫的居然是“健一酱”…….
久堂健一，大喊一声“人尽可夫的淫妇”后对钟艳衡痛下杀手……….
冥冥之中似乎在印证那句话？
…………….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有那么一条线索像是串珠子那样把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连通了起来！
一下子就茅塞顿开！
“凡食美人果者，应为所爱之人的刀下魂，当为戗魂之养料……..”
在场的所有人，只有自己没有误食美人果，其余众人，都不可避免地受控于美人树所创造的幻境！
大概，这就是自己能打破幻境，走进现实的原因吧。
其他人无法在弯月河里呼吸，只能食用美人果。而自己和阿离有肌肤之亲，当时阿离读了一口仙气给自己，误打误撞之中把鱼儿在水里的各种能力都传递给了自己。
心智不受控于美人树，因此他也不会在钟楚离与他人亲亲我我之际发癫发狂，这才不至于错杀了阿离。
“凡食美人果者，应为所爱之人的刀下魂…….”
真是最毒妇人心，好狠毒的大巫师戗，这是要让这片土地上的子孙后代都走一遍自己踏过的刀山火海。
不好！
阿离有危险！
跑过去扯开他们已经来不及！
车胤游大喊一声：“阿离，那个人是假的，不是你初恋！”
肯定是紫藤萝美人树幻化的美人鱼！！
钟楚离！！！
声音震开了水流，直奔前方。
只是那童童如盖的树冠哗啦啦地撒了片片花瓣，把这消息挡在了千里之外。
钟楚离宛若活在童话故事里的白雪公主，被装在了一个水晶球的世界里，水晶球里的世界，岁月静好，微风不燥，安然若素。
她对四周的一切毫无察觉。
此时此刻，她眼里的世界并非弯月河底，也无任何的紫藤萝树。
只有东南亚一条街外，紫荆树下那一对情侣。
那双宽大的手掌紧紧地牵着自己的小手手，目光顺而上，是他魁梧的后背。
多么坚实可靠。
钟楚离第一次知道何为小鹿乱撞，何为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这是她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感受。
不是对话不是对草，更不是对任何一个异性，独独就是对从小一起长大的车胤游所拥有的……….心动。
悸动。
阿离的回忆创造了她眼前的世界，this is her moment（这是属于她的美好时光）。
这里没有紫藤萝漫天飞舞，只有紫荆花开出漫天遍野的满心欢喜。
车胤游刚揍完冯光龄，带着她飞奔在紫荆花海中，这是萧瑟秋季里最烂漫的色彩。
被晕黄的阳光把爱恋洒满了树梢，落在了车胤游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钟楚离看迷了眼，一时间竟忘记要迈开双脚才能跟上前面一直前进的步伐。
她渐渐地停下了脚步，痴痴地看着车胤游的背影。
前方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劲儿，这会儿才停了下来，转过身，问道：“怎么了，离姐？刚才打架吓到你了？惊魂未定吗？”
语气里满是关切，眼眸里满是担忧。
在他心里，满满装着的都是离姐。
水晶球里的钟楚离摇了摇头，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往日只知道自己心跳加速，这会儿，来自青梅竹马的这份心意，她完完全全地收到了。
她微微垂首敛目，暖意涌上心头，眼角就挂了泪花。
车胤游躬下身，低了头凑到她跟前，那竹节般凸起的手指关节就送了过来，轻轻擦拭掉她眼尾的泪珠，道一声：“我并不知道动手打架会吓到你。我只是气上心头，一下子没忍住，我下次………”
还没等车胤游解释完，钟楚离已经绷不住了，直接抱住了他，把自己揉进他怀里。是秋冬季节里钻进安全港湾的小猫咪。
懂。她懂。她现在懂了。她全都懂。
车胤游一整个怔住，酥酥麻麻的触感牵动着全身，丝毫不敢动弹。他不敢靠得太近，毕竟此时此刻，一把匕首在钟楚离的胸膛上若隐若现，呼之欲出。
水晶球里的车胤游把头轻轻地搭在钟楚离肩上，微微抬眼，对着美人树外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是鬼魅一笑，展开五指的瞬间，明晃晃地亮出了尖锐的利爪。
钟楚离昂了头，对着车胤游就是灿烂一笑，问道：“你更喜欢我哪个样子？”
钟楚离说的是自己的模样还是大巫师戗的容貌。毕竟男人都是视觉性动物，当然只喜欢好看的。
水晶球里的车胤游丝毫没有料想到会突然这样四目相对，赶紧收回了刚才吃人的神色，悄悄地缩回了刚露出的利爪，把手搭在她的腰间回道：“阿离，这算什么问题，我肯定是喜欢如此充满女人味的你。”
女人味？在他眼里，自己有女人味？
钟楚离一愣，似乎听出了点异样。
或许是听错了，或许是理解错了。
“我简直就是太平公主。哪来的女人味。”
车胤游往后迈了一步，两人之间拉开了半臂的距离，上下打量了一下钟楚离，坚定地说道：“阿离，你耍我呢，这样玲珑凹凸有致，还太平。那世间也就没有太平盛世了！哈哈哈！”
两人眼里看到的真的是同一人吗？
客观事物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只是外界的一草一木投射到不同人的眼里，就会产生不同的镜像效应。
阿离咽了一口下口水，略带涩意。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强行镇定自己的语气再次试探道：“那…….你喜欢我的这褐色的秀发吗？”
车胤游点了点头，直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就像摸一只小猫咪那样。
“那……这灰色的瞳孔呢…….？”
车胤游点了点头，亲了过去。
阿离抬了手指，一把挡住。自己哪里是什么褐色头发，灰瞳的大波妹！
自己是正儿八经的东方女性，黑发黑瞳！
她探索的眼神直接钻进对方的眼眸里。
内里是疑惑，是不知所以——车胤游并不知道钟楚离所为何事，为何这样问。
于是乎，阿离慢慢地放下了手。
那晚，他们得以翻云覆雨，就是因为钟楚离明白，车胤游并非贪图美色之徒，所以才肯把自己托付给他。那一刻，她明白车胤游喜欢的是原原本本，真真实实的自己，是自己的品质，是钟楚离这个人，而不是仅仅拘泥于这副好皮囊。
笑容渐渐地从阿离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神色，兀地，她一把推开车胤游，大喊道：“你不是车胤游。你肯定不是车胤游！”
“阿离，你醉糊涂了。”
“布鲁奇美则美，与钟楚离毫不相干！”钟楚离一字一句地复述着。
对方淡定地走过来，摇摇晃晃地，那脚踝处已经长出了鱼鳞和些许鱼尾，以致于动作有点像鸭子在陆地上走路，他拍了拍胸脯，斩钉截铁地回道：“阿离，你怎么胡言乱语了。我就是车胤游，如假包换。珍珠都没有这么真。”
这么轻佻的语气，这么随意的话语，与认识中的车胤游毫不搭干。
“我信你个毛线！滚！”
“你丫的臭娘们！”水晶球里的车胤游把脸一拉，双腿似乎再也装不住那鱼尾了，嘭地一声炸出了鱼尾和鳞片，他露出尖嘴猴腮的心狠模样，恐吓：“既然你不肯就范，那就别怪我霸王硬上弓！”
突然间，他猛地一摆动鱼尾，带着一股冲击力，直接拍中钟楚离胸口的匕首！
不好！！！
这把匕首一插进去，必死无疑！
这些一切都被美人树树冠之外的车胤游收进眼底，他冲了过去，只是徒劳，一簇簇紫藤花瓣围了过来，他直接被挡在了外围！
阿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