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久堂健一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群人从半岛市的机场下了飞机,连停歇的工夫都不带的,直扑钟艳衡家里。
钟老迎了他们进去,随后还贼眉鼠眼地观察了一下周围,幸好邻居的灯都灭了,睡得呼呼响。这才安心地合上了小洋楼的铁门。
走在这群人跟前的是一个高高瘦瘦如竹竿的男人,带着无框眼镜,双眼窄成一条缝。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高约150的女子,踩着木屐,穿着艳丽的和服,梳着江户时代的发髻,叫洋子。
他们没在钟家呆多久,就匆匆地坐上商务车离开了。
两日后,天上居来了客人。
“看来大家都很准时。”推拉门后传来声音,乍听起来像是询问,细细听起来像响尾蛇在沙漠的暗处丝丝地吐蛇信。这是个眼镜男,高挑瘦削,他的语气不缓不急。
正是那晚进入钟家时,走在最前的那个男人!
肖混混对着推拉门的方向鞠了个深躬,便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去。其他人也的笑声也戛然而止,一股强迫的压迫感迎面扑来。
众人战战兢兢地端坐在榻榻米上,低着头,一副恭迎皇帝上朝的拘谨样。
两个身着暗色和服的女人跪在门口,毕恭毕敬地开启推拉门,眼镜男迈着轻盈的步伐,似乎能够脚不着地在阳间行事,他穿梭在光与影的边界,来到了他们跟前。他轻轻地用食指弹了弹烟头,那炽热的红焰便化为死灰,掉进了肮脏不堪的烟灰缸里。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烟灰飘落的声音。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下,竹片蓄满了水,吧嗒一声上下摇动。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撞得钟艳衡的左眼不停地跳,不知为何,今天的眼镜男让他感觉很陌生。
正前方的屏风传来碾茶,水沸,茶筅倒立而放的声音,渐渐地屋里茶香四溢。
这一套功夫下来,半炷香的时间都没了。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但是这男子似乎仍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有的人的双腿已经发麻,却都不敢动弹,直到前方传来一句“久堂先生,请用茶”,屋子里才终于听到点人的声音。
钟艳衡已经记不清这是数月来第几次拜访久堂老板的居所。
久堂家族用公司的名义在这里买下了一块不大不小至少不会引人注目但是却足够他们生活的用地,建了几座两层的屋子,中式的外壳,日式的内饰。是为“天上居”。
钟艳衡第一次是跟着父母过来谈生意,那至少也得一年前了,早在美人谷“引路门”爆发之前。所以当西施镇美人谷出现日本人的行踪时,钟艳衡一家刚从外省旅游回来,对此消息不仅处之泰然,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兴奋了,就像看到财神爷降临。他们以为久堂健一要过来共商大事,共谋富贵。
西施镇整个镇的人对日本人是唯恐避之而不及,然而在医药行业摸爬打滚的钟老板倒是看到其中的商机:对方可是国际游资啊!如果能搭上这条国际快船,自己的生意王国肯定能芝麻开花节节高。
钟艳衡父母频频拜访这个天上居,把崇洋媚外的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几经努力才攀上这条大船。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沆瀣一气,着手成立中外合资公司,打算在中医药行业大展拳脚。公司才刚成立没多久,钟艳衡父母就深感被骗,敢情脏活累活都是自己干,最后久堂健一大快朵颐地啃肉,自己却连喝汤的份儿都没有?!
这段时间说是拜访,实际上是双方都在争夺公司的控制权。钟艳衡父母的意思是他们在西施镇盘踞已久,人脉广,出人出力出钱,理应拥有对那家公司的话事权。毕竟强龙也不压地头蛇。更何况,眼前这久堂健一看起来也不到二十岁涉世未深的样子。
这拉锯战一扯就是大半年,“引路门”事件后,久堂健一一反常态,居然主动邀请钟艳衡一家来到天上居作客,大摆宴席,山珍海味一应俱全。
双方讨论的的确就是合资公司的控制权。
久堂健一没有当即表态,只是阴鸷的眼神里藏了波涛汹涌的怒意。他往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茶盏里波浪翻滚,说话不紧不慢:“封建社会期间,西方大力发展资本主义,但是大清朝却采取闭关锁国的政策以致于远远落后于国际发展的节奏。对待资本主义,日本顺势而为,发动了明治维新,励精图治。而旧中国则陷入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最终沦落到在中日甲午战争中割地赔偿的地步。中日之间的大国实力瞬间攻守易势。看起来清朝是个庞大的帝国,但即便你们在本土上作战,也是被我们大和民族打得不成人样,乖乖求饶。为什么呢?”
本以为是来谈判的,哪知道被久堂健一从民族角度喷了一脸屎,谈钱就谈钱,何必站在民族大义上羞辱别人?!
钟老板那血性一下就燃了起来,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气得面红耳赤,抬了手,哗啦啦打翻了桌边的几碟菜。
全场鸦雀无声。
除了钟艳衡和她母亲露出了惊讶状,其他人似乎见怪不怪地低着头,一副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淡定样。
四周的奴仆似乎丝毫没有要上前收拾的意思,任由那滚烫的味噌汤泼了钟老板的西装。钟艳衡和母亲面面相觑。
久堂健一的反应和他的年龄极度不符,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面对年龄几乎是自己一倍的钟老板,丝毫没有任何的惧色,双方剑拔弩张地对视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