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爱才错许拒婚潮
暮蝉声里,孟府朱漆大门刚阖上未久,门内却起了变数。
孟清风负手立在正厅檐下,望着庭院中被风卷落的石榴花瓣,眉头微蹙,方才李画船那番“愿护雨眠心意”的话,竟如西湖烟雨般,在心头漫开几分涟漪。
福伯端着空了的茶盏从旁走过,见主子神色沉吟,轻声道:“大人,方才那李公子虽来历不明,却谈吐不俗,那套紫砂茶具瞧着是老物件,不似寻常游学之士能有的家底。”
孟清风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眸中闪过一丝犹疑:“那话里话外,倒不像是虚情假意。只是王丞相那边……”话音未落,却见林念清从内院走出,手中捧着一卷素笺,轻声道:“夫君,你瞧这是什么?”
展开素笺,却是一幅未干的山水小景——墨色浓淡相宜,雨丝如织,断桥隐于烟岚之中,桥边一青衫女子立岸远眺,眉黛含愁,虽只寥寥数笔,却神形兼备,笔锋间带着股清逸风骨,竟比他见过的诸多文人画作更显灵动。“这是……”孟清风眸色一动。
“是方才李公子落在花架下的。”林念清柔声道,“想来是他匆忙间遗落的。你看这画中景致,分明是今日西湖断桥的雨景,那女子的身形衣着,竟与雨眠有七分相似。”
孟清风盯着画中女子的眉眼,心头猛地一跳——雨眠今日穿的正是青衫,鬓边沾雨的模样,竟与画中人身形重合。他忽然想起李画船那句“偶遇雨眠姑娘,心生倾慕”,倒不像是随口编造。指尖划过画纸,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是上等徽墨的气息,寻常人家断不舍得如此用墨。
“福伯,”孟清风忽道,“去,把方才那四位客人请回来。就说……孟某有话要问。”
福伯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李画船四人折返。穿过月洞门时,李画船瞥见廊下那卷遗落的画笺已被收好,心中微动,料想孟清风态度或有转机,脚步便沉稳了几分。
入了正厅,孟清风已换了常服,端坐于主位,林念清陪在侧席,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方才那幅山水小景正平铺在案。“李公子,”孟清风抬眸看向李画船,语气较先前缓和了几分,“这幅画,是你的手笔?”
李画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正是晚辈仓促间所作,不慎遗落,惊扰孟公了。”
“仓促之作竟有如此风骨,”孟清风抚须赞叹,指尖点着画纸,“你这笔法,融了范宽的雄健,又带几分倪瓒的清逸,尤其是雨丝的勾勒,细而不弱,柔中藏锋——比那新科状元王墨淮的‘僵死笔法’,胜了何止十倍!”
这话一出,厅内众人都暗自心惊。王墨淮是丞相之子,新科状元,孟清风竟当众贬其画作,足见对李画船才华的认可。王春花趁机开口,语气谦和:“孟公好眼力。画船自幼研习书画,家中藏有不少古画真迹,耳濡目染,倒也练出了几分底子。他虽隐居山林,却绝非胸无点墨之辈。”
孟清风点点头,目光扫过李画船,神色间多了几分惜才之意:“李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将来必成大器。只是……雨眠与王家的婚约,是孟某亲口应下的,王丞相权势滔天,孟某虽为知府,却也不能轻易食言,否则恐累及全家。”
李画船心头一紧,正欲开口,却听孟清风话锋一转:“不过,孟某见你品性端正,才华横溢,倒不忍埋没。我府中尚有次女雨嫣,年方十六,温婉贤淑,精通琴棋书画,与你正是良配。若你愿娶雨嫣为妻,孟某便认下你这门亲事,日后在临安城中,定当护你周全。”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静了下来。苏琳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下意识看向李画船——这孟清风竟想“换女许配”,既留了李画船的才,又不得罪王家,算盘打得极精。李画妍则眉头微蹙,暗中观察孟清风的神色,想看出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心。
孟雨嫣虽未在场,可林念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也未出言反对——雨嫣性子温顺,若能嫁个有才华的夫君,倒也不算委屈。
李画船却猛地抬头,目光坚定,语气虽谦和却毫无转圜余地:“孟公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心中,唯有雨眠姑娘一人。那日断桥相遇,见她虽身陷逼婚之困,却仍敢逆势拒婚,这份胆识与品性,早已刻在晚辈心上。若娶雨嫣姑娘,既是对雨眠的辜负,也是对雨嫣的不公——晚辈断难从命。”
“你说什么?”孟清风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猛地一拍案几,紫檀木的桌面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放肆!孟某好言相劝,许你锦绣前程,你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雨眠已有婚约在身,你非她不娶,是想毁我孟府,害我全家吗?”
他久居官位,一旦动怒,自有一股威严迫人。厅内的丫鬟仆妇吓得纷纷跪地,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苏琳下意识拉了拉李画船的衣袖,想让他稍作退让,却被李画船轻轻挣开。
“孟公息怒。”李画船依旧躬身,语气却丝毫不软,“晚辈并非要毁孟府,只是不愿看着雨眠姑娘嫁与恶人,委屈一生。王墨淮的品性,临安城中早有传闻,强抢民女,欺压百姓,这样的人,如何能托付终身?孟公若真为雨眠着想,便该收回成命,而非用婚约将她困住。”
“你还敢妄议王公子!”孟清风怒不可遏,指着厅门,“来人!将这不知好歹的狂徒……”
“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声急促的呼喊突然从厅外传来,打断了孟清风的怒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姨娘穿着一身水红绫裙,鬓发散乱,裙摆上还沾着草屑,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赵姨娘是孟清风的远房表妹,丈夫早逝,便来孟府帮衬林念清打理内宅,性子本就咋咋呼呼,此刻更是急得声音发颤:“大人!夫人!不好了!王……王丞相家的公子,带着好几车家丁,气势汹汹地闯府来了!说是……说是要抓逃婚的大小姐,还要……还要问您的罪呢!”
“什么?”孟清风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腰间玉带因动作过急而滑落,“王墨淮怎敢如此放肆?孟府也是他能擅闯的?”
林念清也慌了神,起身扶住孟清风的手臂:“夫君,这可如何是好?雨眠还没回来,若被王墨淮撞见,岂不是要出事?”
厅内瞬间乱作一团。李画妍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孟公,此刻不是发怒的时候。王墨淮带人气闯府,摆明了是来施压的,若硬碰硬,只会让孟府陷入被动。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雨眠姑娘,让她暂避风头。”
王春花也点头附和:“画妍说得是。王墨淮此番前来,必是听闻了雨眠拒婚的消息,故意来寻衅。孟公需先稳住他,拖延时间,我们再想办法。”
李画船的心早已揪紧,此刻再也顾不上孟清风的怒气,上前一步急声问道:“孟公!雨眠她到底在哪?王墨淮来势汹汹,若找到她,定会对她不利!”
孟清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心烦意乱,又被李画船问得哑口无言——他本想将雨眠关在房里,却不知她何时竟已逃出府去。正焦灼间,却见一道青色身影从厅外的廊柱后窜了出来,正是孟雨眠的贴身丫鬟青禾。
青禾跑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沁着汗珠,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对着孟清风和林念清磕了个头,急声道:“老爷!夫人!小姐……小姐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出府了!她怕您逼她嫁入王家,便让奴婢帮她打掩护,从后门溜出去了,说是……说是在城外的破庙等消息!”
“城外破庙?”李画船心头一震,立刻便想动身,“我去接她!”
“等等!”孟清风一把拉住他,脸色凝重,“王墨淮的人此刻定已把守住了城门,你这时候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李画妍却眸光一沉,看向李画船:“小二,别慌。青禾,那破庙具体在城外哪个方向?可有隐蔽的小路能过去?”
青禾抹了把眼泪,急声道:“就在西郊的乱葬岗附近,平日里少有人去。出府后往西南走,有一条芦苇荡中的小路,能绕开城门的守军,直接到破庙后墙!”
话音未落,厅外已传来马蹄声和家丁的呼喝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王墨淮嚣张的嗓音:“孟清风!快把孟雨眠交出来!否则,我便拆了你这孟府!”
孟清风脸色愈发难看,猛地看向李画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李公子,雨眠就托付给你了。你从后门走,按青禾说的路去找她,务必护她周全!孟府这边,我来应付!”
李画船心中一热,对着孟清风深深一揖:“孟公大恩,晚辈没齿难忘!待事了之后,晚辈定带雨眠回来,给孟府一个交代!”
说罢,他不再耽搁,跟着青禾转身便往厅后跑去。李画妍、苏琳和王春花也紧随其后,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孟清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对着门外大喝:“王公子稍安勿躁!孟某这就出来见你!”他知道,一场关乎孟府荣辱、儿女终身的风暴,已在府门外骤然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