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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跨世:画船载雨越千年

共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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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1章 科场换卷状元易

第1章 科场换卷状元易

时维齐朝景和三年,暮春三月,临安城连日浸在微雨里。护城河水涨得满了,青石板路被洗得泛出墨色光润,沿街的柳丝垂得更低,沾着细碎的雨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些清凉在行人肩头。

这日恰是春闱放榜之期,皇榜贴在贡院外的朱红照壁上,未及辰时,照壁下已挤得水泄不通。各色长衫儒巾的书生往来穿梭,或屏息凝神仰头细看,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间杂着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的嬉闹,倒把这雨后的清冷冲散了几分。

人群西角,一辆青布小轿缓缓停稳。轿帘掀开,先探出一只素白竹骨伞,伞沿坠着的玉坠轻响,随后走出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书生。他身长七尺有余,眉目清隽如远山含黛,腰间束着玄色丝绦,悬一枚羊脂玉牌,牌上“画船”二字是蝇头小楷,笔力清劲。正是自现代穿越而来、应考春闱的李画船。

“公子,人太多了,需不需小的挤进去看?”随行的书童阿福踮着脚,望着前头黑压压的人头,满脸焦灼。

李画船抬手按住他,指尖微凉,声音却稳:“不必急,且等一等。”他抬眼望向贡院方向,飞檐翘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想起三日前科考终场时,自己落笔的那幅《江雪山河图》,眼底掠过一丝笃定。

他自幼随爷爷李国豪习画,现代的写实技巧与古法笔墨融于一身,入场前奶奶王春花——那位齐朝史研究的老教授——还特意叮嘱:“齐朝科考重风骨,你那幅画里,既要见江山壮阔,更要藏寒士孤高,必能拔得头筹。”果不其然,终场交卷时,主考官柳大人接过画卷,展阅片刻便抚须赞道:“笔落惊风雨,此作当为魁首!”

雨丝渐密,打湿了李画船的长衫下摆。阿福忍不住又道:“公子,再等下去,怕是好消息都被人传尽了。”话音刚落,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轰然喧哗,有人高声喊着:“状元!状元是丞相府的王公子!”

“王墨淮?”李画船眉峰微蹙。这名字他早有耳闻——丞相王庭之独子,素以浪荡闻名,临安城内谁不知他胸无点墨,全靠父亲权势才得入科场。

阿福急得直跳脚:“不可能!公子您的画那般好,怎么会是他?”说着便要往人群里冲,却被李画船一把拉住。

“莫慌,随我过去看看。”李画船迈步向前,身形虽温文,却自带一股沉稳气度,往来行人竟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一条通路。行至照壁前,他抬眼望去,皇榜顶端“状元”二字下,赫然写着“王墨淮”三个鎏金大字,而自己的名字,竟在三甲末位的同进士出身里,被挤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几乎要看不清。

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李画船的目光掠过榜单,落在王墨淮的籍贯、师承一栏,心头疑窦丛生——王墨淮的授业恩师早逝三年,何来“师从太学博士”之说?更奇的是,放榜惯例,状元答卷需当众公示,此刻照壁旁的临时案几上,正摊着一卷宣纸,落款正是“王墨淮”。

他缓步走近案几,目光落在那卷答卷上。纸是上好的蝉翼宣,墨是贡品松烟墨,色泽乌黑发亮,可那字迹却软塌无力,笔画间毫无筋骨,与柳大人当日盛赞的“铁画银钩”判若两人。更刺眼的是,画卷上的《江雪山河图》,虽构图与自己的原作有七分相似,却把远山的苍劲画成了臃肿,把孤舟的清寂画成了呆滞,尤其是江岸的几株寒梅,枝桠扭曲,全无半分神韵。

“这……这根本不是公子您的画!”阿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声音都发颤,“您画的寒梅枝是‘折戟式’,他这画的是什么?活像晒蔫的柳条!”

李画船未作声,只是俯身细看。忽然,他注意到画卷左下角——自己当日落笔时,不慎滴了一滴松烟墨,墨痕边缘带着些许松节油的光泽,形如月牙;而眼前这卷画上,同一位置也有一滴墨,却是人工点染上去的,边缘发僵,且墨色里混了朱砂,细看便能察觉异样。

再看卷末的题跋,他原作写的是“景和三年春,画船作于贡院西窗”,字迹清瘦,带着几分魏晋风骨;而此刻的题跋,“画船”二字被改成了“墨淮”,笔法刻意模仿,却在“淮”字的竖钩处露出了破绽——王墨淮惯用鼠须笔,钩尾会带一个小弯钩,而他自己用的是狼毫,钩尾利落干脆。

“果然是换了卷。”李画船心头冷笑,指尖拂过画卷边缘,竟摸到一丝残留的浆糊痕迹。贡院考卷皆由特制纸装订,边缘会盖有骑缝印,此刻这卷画的骑缝印,竟有半枚是模糊的,像是被人强行揭开过再重新粘合。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仆从的吆喝:“让让!都给王状元让路!”

人群纷纷避让,只见一队锦衣卫士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行来,马背上坐着个锦袍玉带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却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浮之气。正是新科状元王墨淮。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过人群,目光落在照壁上自己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扬声道:“诸位乡邻,今日王某高中状元,全赖圣上恩典、父亲教诲,改日定在丞相府设宴请客,诸位务必赏光!”

围观的百姓有敢怒不敢言的,有趋炎附势上前道贺的,一时间恭维声此起彼伏。王墨淮听得心花怒放,目光随意一扫,恰好撞见李画船正盯着自己的状元卷细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在此窥伺状元答卷,意欲何为?”王墨淮翻身下马,带着随从几步走到案前,伸手便要去推李画船。

李画船侧身避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在下李画船,不过是好奇,王状元的《江雪山河图》,为何与在下当日所作,有几分相似?”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有当日同场考试的书生,也纷纷附和:“是啊,李兄当日交卷时,柳大人明明赞不绝口,怎么会……”

王墨淮脸色一白,随即强作镇定,冷笑一声:“一派胡言!此画乃我呕心沥血所作,何来与你相似?怕不是你见我高中,想攀附碰瓷?”他转头对身旁的考官喝道:“柳大人,此人扰乱放榜秩序,还不快将他拿下!”

人群中,主考官柳大人正神色复杂地站着。他今日见了王墨淮的答卷,便知事有蹊跷——那画的风骨,分明是李画船的手笔,只是被人刻意篡改。可王丞相昨日私下找过他,递上一枚玉如意,言语间威逼利诱,他虽有心维护公道,却奈何丞相权势滔天,只能忍气吞声。

此刻被王墨淮点到名,柳大人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对李画船拱了拱手:“李公子,科考自有规矩,榜单已公示,岂容随意置喙?还请退下吧。”

李画船看着柳大人眼底的无奈,心中已然明了。他没有再争辩,只是缓缓拾起案几上自己那份被弃置的答卷残页——那是他交卷时,不慎被风吹落的一角,上面还留着自己的半枚私印。

“柳大人,”李画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科考乃国之根本,公道若存,何惧人言?公道若失,纵是状元及第,亦不过是跳梁小丑。”

说罢,他攥紧那片残页,转身便走。长衫在雨雾中拂过地面,带起些许泥水,却脊梁挺直,未有半分狼狈。阿福连忙跟上,愤愤道:“公子,就这么算了?他们这是明晃晃的舞弊!”

李画船脚步未停,目光望向城南孟府的方向——来齐朝之前,奶奶曾说,临安知府孟清风是难得的清官,或许,此事能从他那里寻得一线转机。

正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王墨淮的高声吩咐:“备轿!去孟府!我要亲自向孟大人提亲,早日把雨眠小姐娶过门!”

“孟雨眠?”李画船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动。这名字,他在现代时,曾在奶奶的史料笔记里见过——临安知府孟清风的长女,倾国倾城,却被逼婚于王墨淮。

他转头望去,只见王墨淮已换乘了一顶华丽的八抬大轿,轿帘上绣着金线牡丹,在细雨中格外刺眼。轿夫们抬着轿子,浩浩荡荡地往城南而去,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脸上满是敬畏。

雨丝落在李画船的脸上,微凉。他攥着答卷残页的手更紧了,指腹下那粗糙的纸页,仿佛承载着两个命运的交织——他的状元被换,她的婚姻被定,而这一切的背后,都牵扯着丞相府的权势。

“阿福,”李画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去孟府方向。”

阿福一愣:“公子,咱们去孟府做什么?王墨淮正要去提亲呢!”

“去看看,”李画船望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花轿,眼底闪过一抹沉光,“看看那位敢拒婚的孟大小姐,究竟是何等模样。”

细雨濛濛,将临安城的街巷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贡院外的皇榜依旧在风中轻扬,“王墨淮”三个鎏金大字在雨雾里若明若暗,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全城的风波。而李画船的身影,在柳丝的掩映下,一步步朝着孟府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命运的棋盘上,悄然搅动着千年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