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画船卖画筹盘缠
晓雾未散,晨霜覆在城郊的青石板路上,踏上去足音清越,惊起檐下几只缩颈的麻雀。
李画船与孟雨眠从破庙出来时,天边刚染开一抹鱼肚白,山风卷着草木的清冽,吹得孟雨眠鬓边碎发轻扬。
“三日前子夜西城门动身,需备足马匹、干粮,还得给守城的暗卫备些谢礼,盘缠不能少。”李画船走在前面,反手接过孟雨眠递来的布包,里面是他昨夜赶画的三幅山水小品,“今日去城内集市摆摊,把这些画卖了,应能凑够所需。”
孟雨眠点头,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改良弓箭——这箭是李画船从现代带来的,箭杆用轻质碳纤维制成,比齐朝的竹箭轻便三成,箭头淬了微量麻醉剂(李画船美其名曰“安神药”),既不伤人命,又能制敌,此刻藏在素色箭囊里,不细看与寻常箭矢无异。“集市人多眼杂,怕有周大顺的眼线,你卖画时我在一旁望风,若有异动,便以袖中玉佩为号。”
两人乔装一番:李画船换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卷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倒像个落魄的读书人;孟雨眠则穿了身灰布短打,将长发挽成发髻,用木簪固定,眉眼间的温婉藏了几分,多了些市井女子的利落。一路避开守城士兵的盘查(好在孟雨眠提前从孟府带出的路引还能用),辰时末便进了临安城。
临安城不愧是江南重镇,辰时的集市已人声鼎沸。青石板路两侧,摊位鳞次栉比:卖菜的农妇挎着竹篮,吆喝声脆生生的;说书先生在茶棚下拍案,引得围听众人大呼过瘾;还有捏糖人的、卖胭脂的、贩农具的,喧闹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满是烟火气。
李画船选了个靠近街角的空位,铺开自带的粗布毡子,将三幅山水画一一摆开。第一幅是《溪山行旅图》,却与齐朝常见的写意山水不同——他融入了现代写实技巧,远山用淡墨铺染出层次,近水则以侧锋皴擦,竟画出了水波粼粼的光影,连岸边石头上的青苔都纤毫毕现;第二幅《松间听泉》,松针如丝,泉水从石缝间溢出,仿佛能听见“叮咚”水声;第三幅是小品《渔舟唱晚》,夕阳西下,归舟泊岸,渔翁的蓑衣纹路清晰,连船舷上的水痕都栩栩如生。
起初无人问津,路过的人多是扫一眼便走开,只当是寻常画匠的习作。可没过半盏茶功夫,一个穿青衫的书生驻足,指着《溪山行旅图》惊道:“这位兄台,你这画……怎地如此逼真?似是将真山真水挪到了纸上!”
这话引来了旁人的注意,几个百姓围了过来。有个白发老者捋着胡须,凑近细看,指尖轻点画纸:“寻常画师画山,多是写意留白,你这画却藏着光影流转——你看这远山,阴面墨浓,阳面墨淡,竟与真山日照之景一般无二,倒是新奇!”
“可不是嘛!”一个挑着菜筐的农妇也凑过来,指着《松间听泉》里的泉水,“俺家就在山脚下,这泉水流的模样,跟俺家门前的小溪一模一样!”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问:“画师,这画卖多少钱?俺想买一幅挂在堂屋,看着就舒心!”
李画船拱手笑道:“承蒙各位抬爱,小画不过是随性之作。这三幅小品,每幅纹银五两便可。”
齐朝寻常人家,一两银子够一月生计,五两一幅画不算便宜,可围观的人却没散去——一来这画的笔触实在新奇,在临安城从未见过;二来画中景致逼真,看着便让人心里敞亮,有几个家境尚可的商人已动了心思。
“五两便五两,我要这幅《渔舟唱晚》!”一个穿绸缎长衫的商人挤上前,从袖中摸出银子,“我家老爷子就爱钓鱼,见了这画定高兴。”
李画船刚要应声,忽听得一声粗喝:“慢着!这画老子看上了,谁也不许抢!”
人群闻声散开,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袒着胸口,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的刀疤,身后跟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这壮汉是临安城有名的恶霸,姓黄,惯常在集市上强买强卖,百姓们见了他,都敢怒不敢言,纷纷往后退了退。
黄恶霸走到画摊前,一眼就看中了那幅《溪山行旅图》,伸手就去揪画轴:“这画老子要了,给你几文钱意思意思就行!”
李画船眉头一皱,伸手拦住:“这位兄台,买卖讲究公平,此画作价五两,若是诚心要,还请付足银两。”
“银两?”黄恶霸嗤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李画船的手臂上,力道极大,打得李画船手臂微微发麻,“老子在这临安城拿点东西,还用付银两?你小子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吧?”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起哄:“就是!黄爷能瞧上你的画,是给你脸了!识相的赶紧把画递过来,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画船心头有气,却不愿在此刻暴露身份——他擅长的是书画,近身格斗虽学过几招,但若真打起来,动静太大,难免引来官府的人,反而麻烦。他正思忖着如何周旋,身侧却猛地掠过一道身影。
孟雨眠原本在一旁望风,见黄恶霸动手,眼神一凛,身形一晃已拦在画摊前。她右手一扬,腰间的弓箭已握在手中,动作快得如疾风掠影——只见她左手托弓,右手搭箭,弓弦轻响,箭矢已直指黄恶霸的咽喉,箭尖的寒光在晨光下闪得人眼睛发疼。
“敢抢画,便先吃我一箭!”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平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凝着寒霜,竟让人不敢直视,“我这箭快如流星,你若再敢动一下,便不是射穿手那么简单了。”
黄恶霸正想伸手推搡李画船,冷不防被一支箭指着咽喉,吓得浑身一僵,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能感觉到,那箭尖离自己的喉咙不过寸许,只要对方手指一动,自己的性命便交代在这里了。他横行临安多年,见过的狠人不少,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能有这般凌厉的气势——那眼神里的冷意,不似作伪。
“你……你敢动手?”黄恶霸色厉内荏地嘶吼,声音却发颤,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有何不敢?”孟雨眠手腕微沉,箭矢又往前递了半寸,“你在集市上强抢民物,欺压百姓,本就该受惩戒。今日若不赔礼道歉,再付足画钱,我这箭可不长眼睛。”
周围的百姓见孟雨眠出手,都惊呆了——方才还以为这灰衣女子是画师的伙计,没想到竟有这般身手。有几个被黄恶霸欺负过的百姓,此刻都暗暗叫好,胆子大些的甚至喊道:“黄恶霸,快付钱!别在这丢人现眼!”
黄恶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看孟雨眠手中的箭,又看看周围百姓的眼神,知道今日讨不到好。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李画船一眼,从袖中摸出五两银子,“啪”地拍在毡子上:“算你狠!这画老子买了!”
孟雨眠见他付了钱,才缓缓收弓,将箭矢放回箭囊,眼神依旧冰冷:“还不快滚?”
黄恶霸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好俊的身手!”
“这姑娘真是厉害,替咱们出了口恶气!”
“画师,你这画配得上五两银子,俺也买一幅!”
哄笑声过后,百姓们对李画船和孟雨眠多了几分敬佩,原本还在犹豫的人,此刻都纷纷上前。方才那买《渔舟唱晚》的商人,爽快地付了银子;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买下了《松间听泉》,说要挂在书房;还有个酒楼老板,见剩下的《溪山行旅图》已被黄恶霸买走,竟出价八两,要李画船再画一幅相似的。
李画船见状,也不推辞,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当场挥毫。他画得极快,半个时辰便勾勒出一幅《秋山问道》,虽不及之前那幅细致,却也自有风骨。酒楼老板看了,喜笑颜开,当即付了银子,还邀他日后去酒楼作画。
不到一个时辰,三幅画卖完,还多赚了三两定制费,算下来竟有十八两纹银——足够买两匹好马、半月的干粮,还有富余的银两可打点守城的暗卫。李画船将银子仔细收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向围观的百姓拱手道谢:“多谢各位抬爱,今日便到此为止了。”
百姓们渐渐散去,孟雨眠才松了口气,眉宇间的冷意褪去,恢复了几分温婉:“刚才吓着你了吧?我见他动手,一时没忍住。”
“是我该谢你才是。”李画船笑了笑,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灰尘,“若不是你出手,今日怕是要与他争执起来,反倒惹麻烦。”
两人正准备收拾毡子离开,忽听得身后有人低低说了一声:“公子留步。”
李画船回头,见是一个穿玄衣的男子,身形挺拔,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唯有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练家子。那男子走近,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李画船手中,低声道:“孟大人吩咐,今夜西城门见,带好信物,莫误了时辰。”
话音刚落,男子便转身融入人流,几步之间便消失在街角的茶棚后,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李画船握紧手中的纸条,与孟雨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这定是孟清风派来的暗卫,特意来传递消息的。他将纸条展开,上面只有“酉时三刻,西城门内侧,见‘竹’字暗号”一行小字,字迹与前日糕点里的素笺如出一辙,确是孟清风的手笔。
“看来孟大人已安排妥当。”李画船将纸条揉碎,塞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我们先去买马匹和干粮,再找个地方歇息,待入夜后便去西城门。”
孟雨眠点头,望着街尽头渐渐升起的炊烟,心头微微发热——前路虽险,但有画船在侧,有父亲暗中相助,她忽然觉得,这场跨越古今的逃亡,或许终将迎来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