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逼婚怒摔孟府堂
齐朝临安府,孟府正厅的檐角铜铃,被暮春的风拂得轻响,细碎的铃声却穿不透厅内凝滞的沉郁。
紫檀木案上,官窑白瓷盏里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碧色的茶叶沉在杯底,像极了此刻端坐案后的孟清风——一身藏青纻丝圆领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癯的脸上虽挂着惯常的温和,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郑重。
他左手边,夫人林念清着一身月白绣兰纹褙子,鬓边斜插一支点翠银簪,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的绣线,神色间满是欲言又止的为难。
厅下两侧,赵姨娘扶着椅柄,鬓边的珠花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次女孟雨嫣怯生生地立在林念清身侧,藕荷色罗裙曳地,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双杏眼不安地瞟向厅门,似在盼着什么,又似在怕着什么。满厅的丫鬟仆妇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厅外廊下的鹦鹉,不知趣地叫了声“客至”,被守在门口的福伯低斥一声,才噤了声。
“大小姐怎么还没来?”赵姨娘终是按捺不住,轻咳一声打破沉寂,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这等关乎终身的大事,可容不得拖沓。”
孟清风眉头微蹙,尚未开口,便听得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青禾低低的提醒:“小姐,慢些走,仔细脚下。”
话音落时,厅门被轻轻推开,孟雨眠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霞色绫罗长裙,裙摆绣着疏疏落落的折枝玉兰花,行走间,裙裾轻扬,宛如烟霞流动。乌发松松挽成一个惊鸿髻,仅用一支素银簪固定,未施粉黛的脸庞,肌肤胜雪,眉如远黛,眼若秋水,明明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周身却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她腰间未系寻常闺阁女子的玉佩香囊,反倒悬着一个玄色鹿皮箭囊,囊口露出半截乌木弓梢,与她温婉的装扮格格不入,却偏生衬得她身姿挺拔,自有一股飒爽气。
“女儿见过父亲,见过母亲。”孟雨眠走到厅中,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泠如泉,却无半分寻常女儿家的娇软。
林念清见她进来,连忙起身,伸手想拉她的手,语气带着疼惜:“眠儿,快过来坐,外头风大,仔细吹着。”
孟雨眠却侧身避开,顺势立在案前,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终落在孟清风脸上,开门见山:“父亲今日唤女儿来,可是为了王丞相府的婚事?”
孟清风见她这般直接,也不再迂回,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未饮,只是沉声道:“正是。王丞相遣人送来庚帖,言明王公子墨淮高中状元,愿与我孟家结亲,以全两家情谊。为父已与你母亲商议过,这门亲事,门当户对,于你、于孟府,都是美事。”
“美事?”孟雨眠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父亲口中的美事,便是将女儿许给一个不学无术、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
这话一出,满厅皆惊。赵姨娘连忙插话,语气带着训斥:“大小姐慎言!王公子乃是新科状元,前途无量,怎容你这般诋毁?”
“诋毁?”孟雨眠转头看向赵姨娘,目光锐利如箭,“前日我在城西马场,亲眼见他纵马伤人,将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撞翻在地,不仅不赔罪,反倒命随从抢夺人家的花担,这便是赵姨娘口中的‘前途无量’?”
赵姨娘被她问得一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辩道:“那许是误会……”
“误会与否,父亲心中自有掂量。”孟雨眠打断她,重新看向孟清风,语气恳切,“父亲素来清明,深知为官当爱民如子,怎会不知王墨淮在临安城内的名声?他强抢民女、欺压商户的事,哪一件不是人尽皆知?女儿即便终身不嫁,也断不嫁此等败类!”
“放肆!”孟清风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青瓷盏与紫檀木相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惊得众人都是一哆嗦,“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这般任性胡为?王丞相手握重权,与我孟府联姻,于我仕途、于孟府安危,都有百利而无一害!你怎就如此不懂事?”
孟雨眠望着父亲眼中的严厉,心中一阵刺痛。她知晓父亲是爱民的好官,却也深知他身处官场,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可她偏不认同这所谓的“身不由己”——难道为了仕途,就要牺牲女儿的一生幸福?
“父亲说的‘百利而无一害’,是对孟府而言,不是对女儿!”孟雨眠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定,“女儿自小研读诗书,虽为女子,却也知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要女儿嫁与王墨淮那般人物,与入地狱何异?还请父亲收回成命!”
林念清见父女二人争执不下,连忙上前拉住孟雨眠的衣袖,含泪劝道:“眠儿,娘知道你委屈。可王丞相那边已经放了话,若是咱们拒婚,便是不给丞相面子,日后孟府在临安,怕是难以立足……你就当为了孟府,为了弟弟妹妹,委屈一下,好不好?”
“委屈?”孟雨眠猛地抽回衣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母亲,女儿的终身幸福,怎能用‘委屈’二字搪塞?雨嫣性子柔弱,雨林尚且年幼,女儿若是嫁了王墨淮,他日他若迁怒于孟府,又怎能护得弟弟妹妹周全?”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嚣张的笑声,伴着随从的吆喝:“王公子到——”
众人闻声,皆是一怔。孟清风皱了皱眉,显然也没想到王墨淮会来得这么快。赵姨娘却眼睛一亮,连忙起身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快请王公子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已大步走了进来。他面如冠玉,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轻佻,腰间挂着一块硕大的羊脂玉佩,走路时摇摇晃晃,身后跟着几个衣着光鲜的随从,一看便知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正是丞相之子王墨淮。
“孟大人,孟夫人,小子有礼了。”王墨淮对着孟清风夫妇略一拱手,目光却径直落在孟雨眠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与惊艳,“这位想必就是孟大小姐吧?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倾国倾城之貌。”
孟雨眠见他这般无礼,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箭囊。
王墨淮见状,非但不收敛,反而上前一步,语气轻佻:“大小姐不必害羞,再过几日,你我便是夫妻。日后有我在,定让你享尽荣华富贵,比那什么琴棋书画、骑马射箭有趣多了。”
“放肆!”孟雨眠厉声喝止,“王公子请自重!我与你并无婚约,休要胡言!”
王墨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孟大小姐这是在跟我闹别扭?你父亲已然应允了这门亲事,庚帖都换了,怎能说无婚约?莫非是害羞了?”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碰孟雨眠的脸颊。孟雨眠眼中寒光一闪,侧身避开的同时,右手已握住了箭囊中的一支短箭,正欲发作,却被孟清风喝住:“眠儿!不得无礼!”
孟雨眠紧握着短箭,指节泛白,看着父亲眼中的警告,又看了看王墨淮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心中的怒火与委屈再也抑制不住。她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哐啷——”
白瓷盏碎裂开来,滚烫的残茶溅得四处都是,几滴溅在了王墨淮的锦袍上。王墨淮惊得后退一步,怒声道:“孟雨眠!你敢对我动手?”
孟雨眠却不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孟清风,一字一句道:“父亲若执意要将女儿许配给王墨淮,女儿唯有一死,以明心志!”
说罢,她猛地抬手,便要去拔头上的银簪。林念清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抱住她的胳膊:“眠儿!万万不可!娘答应你,再与你父亲商议,再商议!”
孟清风看着满地的碎瓷,又看着女儿眼中的决绝,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知晓女儿的性子,看似温婉,实则极为倔强,今日若是逼得太紧,怕是真的会出人命。可王丞相那边,他又如何交代?
就在这时,王墨淮捂着被溅湿的衣袍,怒不可遏地喊道:“孟大人!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竟敢对我如此无礼!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便回府告知父亲,定要你孟府好看!”
孟雨眠听到这话,挣脱林念清的怀抱,冷冷地看着王墨淮:“王公子不必威胁我父亲。此事与孟府无关,全是我孟雨眠一人之意。我再说一遍,这门亲事,我绝不答应!”
说罢,她不再看众人的脸色,猛地转身,大步朝着厅外走去。她的罗裙在地面拖过,带起几片碎瓷,身姿挺拔如松,没有一丝留恋。
“小姐!”青禾惊呼一声,连忙追了上去。
孟雨眠一路走出正厅,穿过庭院,腰间的箭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廊下的鹦鹉又聒噪起来,叫着“客至”“客至”,她却只觉得刺耳。走到府门前,她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骏马,缰绳一勒,骏马长嘶一声,便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孟清风的怒吼声、林念清的哭泣声、王墨淮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被风吹散。
孟雨眠伏在马背上,任由冰冷的风刮过脸颊,眼中的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滴落在马鬃上,瞬间被风吹干。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留在孟府,不能接受那桩毁人一生的婚事。细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却浇不灭她心中的怒火与不甘。
前路茫茫,可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为了自己,为了心中那点不甘被封建礼教束缚的自由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