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画惊圣心许婚事
秋阳正盛,透过孟府庭院的鎏金梧桐叶,筛下满地碎金。
御驾未移,明黄的龙旗在微风中轻展,与阶前沾露的秋菊相映,既透着帝王驾临的威严,又藏着几分劫后逢生的温软。
李画船手中的《千里江山图》仍在徐徐展开,青绸封轴已全然褪下,长卷如碧波流转,将千里山河的雄浑与灵秀尽数铺陈在众人眼前。萧景琰俯身近前,龙靴轻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目光却牢牢黏在画卷之上,连呼吸都放得轻柔了几分。
“你看这雁门关的城堞,”皇帝指尖虚点画卷左侧,语气中满是惊叹,“寻常画师只画关隘雄奇,却少有人能将城墙上的箭孔、城下的护城河走向描摹得这般精准——连关侧那片耐旱的沙棘林都清晰可见,若非亲至北疆,绝难绘得如此详实。”
李画船躬身回话,声音沉稳如磐:“陛下明鉴。臣曾随商队北上,途经雁门关时,见其为北疆屏障,便特意留心观察。画中城堞箭孔的分布,实是依据守军操练时的布防习惯所绘,若遇战事,可依图快速调配兵力,省去探查之劳。”
萧景琰闻言,愈发动容,视线缓缓移向画卷中段的江南水乡。只见薄雾氤氲间,青瓦白墙的村落沿河道错落,河上乌篷船摇着橹,船尾的渔翁正弯腰收网,连渔网的经纬纹路都隐约可辨;岸边田埂上,农夫扛着锄头行走,衣角被风吹起的弧度,竟似带着泥土的湿气。
“江南的景致,朕也曾御驾南巡时见过,”皇帝抚掌轻叹,眼底满是赞赏,“可这般带着烟火气的细腻,却比朕亲眼所见更添几分韵味。你看那村落旁的水车,轮辐转动的痕迹都跃然纸上,竟似能听见潺潺水声——此画不仅有山河之壮阔,更有民生之鲜活,堪称传世佳作!”
站在一旁的孟清风闻言,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这幅画的妙处,不仅在笔法精妙,更在李画船那份心怀天下的胸襟——寻常文人作画,多是寄情山水、抒发己志,而李画船却能将画作与家国民生相连,这份格局,绝非池中之物。他侧眸看向女儿孟雨眠,见她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骄傲,眼底便漾起几分暖意。
孟雨眠垂着眸,指尖轻轻绞着裙裾,耳尖微微泛红。方才皇帝夸赞李画船时,她虽未言语,却字字都听在心里。她知晓李画船的才华,却没想到这幅融合了现代视角的画作,竟能让见多识广的皇帝如此动容,连带着她心中的不安,也渐渐消散无踪。
萧景琰直起身,目光扫过阶下并肩而立的两人,见孟雨眠眉眼温婉,李画船身姿挺拔,郎才女貌,相得益彰,心中便有了决断。他朗声道:“李画船,你有此经世之才,又对孟小姐一片赤诚,实乃良配。朕先前已应允孟小姐所求,今日见你这般能耐,更觉此婚乃是天作之合!”
说罢,他转身对身后的御前太监沉声道:“传朕旨意——”
太监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孟氏雨眠,贤良淑德,李氏族子画船,才思卓绝,二人情投意合,朕心甚慰。今特下旨,废除孟雨眠与逆党之子王墨淮旧约,恩准二人结为连理,赐婚书一封,黄金百两,锦缎千匹,择吉日完婚。往后二人当互敬互爱,共守家风,钦此!”
圣旨字字铿锵,回荡在孟府庭院之中。满院的侍卫、丫鬟皆跪地叩首,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雨眠身子微颤,连忙与李画船一同跪地接旨,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臣女(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画船扶着孟雨眠起身,眼底满是温柔。他知晓,这道圣旨不仅是对他们情意的认可,更是对他才华的肯定,往后他便能名正言顺地护她周全,再无阻碍。
就在此时,庭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侍卫的厉声喝止:“放肆!陛下在此,岂容你擅闯!”
“放开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李画船!”一道娇蛮的女声冲破阻拦,带着哭腔,愈发清晰。
众人皆是一惊,萧景琰眉头微蹙,沉声道:“何人喧哗?”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纤弱的身影挣脱侍卫的束缚,跌跌撞撞地冲进庭院。来人一身荆钗布裙,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正是王家仅存的女眷——王若曦。
她先前因是女子,且未直接参与谋逆,被暂押在大理寺的偏院,今日听闻皇帝驾临孟府,又得知李画船要与孟雨眠赐婚,便趁看守不备,一路闯了过来。
王若曦一眼便看到了立于阶下的李画船,眼中满是不甘与痴缠,她扑上前,却被御前侍卫拦住,只能隔着人群哭喊:“画船哥哥!你不能娶孟雨眠!你明明知晓,我才是真心喜欢你的!为何陛下只许她嫁你,不许我嫁?”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打破了庭院中原本喜庆的氛围。孟雨眠眉头微蹙,心中虽有不悦,却依旧保持着镇定——王家已是逆党,王若曦如今不过是阶下囚,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萧景琰看着眼前哭闹的女子,眉宇间的暖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威严的冷意。他沉声道:“王若曦,你父王庭之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已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朕念你年幼无知,未将你一同治罪,已是法外开恩,你竟还敢在此撒泼?”
王若曦被皇帝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却依旧不死心,哭喊道:“我父谋反与我何干?我只是喜欢画船哥哥!孟雨眠能做的,我也能做!为何她能得陛下赐婚,我却不能?”
“放肆!”萧景琰厉声呵斥,“孟爱卿乃国之栋梁,雨眠是功臣之女,贤良淑德,与李画船情投意合。你身系逆党之女,不知悔改,反倒觊觎功臣之婿,何德何能?”
王若曦被骂得脸色惨白,却仍梗着脖子:“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他!陛下若是不准,我便死在这里!”
说罢,她竟要往旁边的廊柱上撞去,幸得身旁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
萧景琰见状,脸色愈发难看,冷声道:“冥顽不灵!此等不知礼数、不知感恩之辈,留在此地也是污了孟府的清净。来人,将她带回宫中,交由内务府严加管教,若无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是!”两名御前侍卫领命上前,架起哭闹不止的王若曦便往外走。
“放开我!我不回去!画船哥哥,你救我啊!”王若曦挣扎着,回头望向李画船,眼中满是哀求。
李画船却只是神色淡漠地看着她被带走,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他与王若曦本就无半分情意,先前她仗着王家势力,对孟雨眠诸多刁难,如今王家倒台,她仍不知悔改,这般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孟清风看着王若曦被押走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道:王家有此女,也算是天数使然。
萧景琰平息了怒火,看向孟清风,语气缓和了几分:“孟爱卿,让你见笑了。逆党余孽不知好歹,扰了你的清净。”
孟清风连忙躬身道:“陛下言重了。此女也是被猪油蒙了心,陛下仁慈,未降重罪,已是宽宏大量。”
萧景琰摆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千里江山图》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这幅画,当真是稀世珍宝。李画船,你愿将此画献于朕吗?朕可赐你良田千亩,以作补偿。”
李画船笑道:“陛下,臣作画本就是为了让陛下看清我大齐山河之美,知晓边疆之险、民生之重。若陛下喜欢,臣愿将此画献上,不求任何补偿。能为陛下分忧,为家国尽一份力,便是臣的荣幸。”
萧景琰闻言,更是赞赏:“好一个为国分忧!李画船,你不仅有才,更有风骨,朕果然没有看错人。孟爱卿,你这女婿,当真是捡到宝了。”
孟清风躬身笑道:“陛下谬赞,皆是陛下圣明,方能识得人才。”
萧景琰看了看天色,知道时辰不早,便说道:“孟爱卿,你刚回府,身子尚未调养好,朕便不多留了。三日后你入宫议事,朕与你详谈礼部之事。李画船,你若有闲暇,也可入宫,朕倒想听听你对山河治理的更多见解。”
“臣遵旨。”孟清风与李画船齐声应道。
萧景琰颔首,转身登上龙辇。銮驾缓缓启动,仪仗队随行而去,庭院中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也渐渐随着銮驾的远去而消散。
直到御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孟府众人才敢起身。青禾连忙上前,扶着孟雨眠,笑着道:“小姐,恭喜您了!陛下赐婚,往后您便能与李公子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孟雨眠脸上泛起红晕,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笑意。
孟清风走到李画船面前,看着他,神色郑重。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李画船的手腕——李画船的手很稳,带着几分常年握笔的薄茧,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画船,”孟清风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无比恳切,“孟府遭此大难,若非你挺身而出,拿出铁证为孟家平反,又在陛下面前为雨眠求旨,今日孟府怕是早已不复存在。这份恩情,孟家没齿难忘。”
李画船连忙道:“伯父言重了。雨眠是我心之所系,护她周全、为孟府洗冤,皆是我分内之事,谈不上恩情。”
“你能这般想,我便放心了。”孟清风眼中泛起泪光,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雨眠这孩子,自小被我宠着,性子虽坚韧,却也有几分娇憨。往后,她就交给你了。我不求你能给她荣华富贵,只求你能待她真心,护她一世安稳,莫要让她受半分委屈。”
李画船望着孟清风眼中的信任与期许,心中一暖,郑重地回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如铁:“伯父放心,今日有陛下赐婚,有天地为证,我李画船在此立誓,此生定当对雨眠一心一意,护她周全,爱她如初。若有半分违背,甘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好!”孟清风连连点头,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抬手拭去泪痕,笑道,“有你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走,咱们进厅里坐,好好商议一下你们成婚的事宜。”
孟雨眠站在一旁,听着父亲与李画船的对话,心中满是暖意。她走上前,轻轻挽住孟清风的手臂,又对李画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满院的秋桂飘香,似是在为这历经劫难后的圆满,送上最温柔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