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晚霞下的诀别

初秋的阳光透过百货店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格子。李梦婷攥着那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货架上的衣服在她眼里晃成模糊的色块，直到那件白色衬衫撞进视线——领口绣着小小的蕾丝花边，旁边挂着条浅粉色的蝴蝶结，像极了她在画册里见过的模样。

她把衬衫取下来，布料轻得像云。旁边的衣架上挂着条浅绿色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花边，风吹过时会轻轻扬起。

店员小姐就对李梦婷说：“小姑娘，眼光挺好，这个是这段时间的新款。”

“这两件多少钱？”她问了问阿姨，声音有点发飘。

“二百八十块。”

李梦婷把三张钞票递给阿姨，把找给的二十块小心折好。走出百货店时，她怀里抱着个纸袋，里面是这辈子最漂亮的衣服。阳光落在纸袋上，暖得像假的。

街角的农药店飘出刺鼻的气味。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去，用那二十块钱换了瓶最便宜的农药，玻璃瓶子冰凉的，贴在掌心像块冰。

回到租住的小阁楼，她仔仔细细地换上新衣服。白色衬衫的领口很挺括，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却衬得她的脸格外白。浅绿色的长裙垂到脚踝，花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李梦婷又拿出了一个袋子，里面是饭店老板给她买的几双袜子，从中挑出了一双最新的白袜，又从柜子旁拿出来一双虽然有破洞，但还算完整的黑色运动鞋，是当时自己捡了两个月瓶子换来的。

李梦婷一身穿的很好看，她对着模糊的镜子看了看，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衬衫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时，李梦婷走到了河边。河水泛着金红色的波光，远处的桥上车流如织，喇叭声隐隐约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把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扔到河里。书包在水面打了个转，慢慢往下沉，里面的旧课本、快没墨的钢笔，各种各样初中用过的东西，都随着水流漂远。

“凭什么啊……”她对着河水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凭什么生下来就被扔掉？凭什么辛辛苦苦攒的钱，说没就没了？凭什么别人能健健康康上学，我却要带着个肿瘤……”

眼泪汹涌而出，她蹲在河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穿着漂亮衣服，却满脸泪痕，像个被遗弃的洋娃娃。

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硌着腿。她掏出来，那张鲜红的纸被她折得整整齐齐，边缘都磨出了毛边。还有那枚历史课代表的勋章，银白色的青铜鼎在夕阳下闪着光，别在衬衫第二颗纽扣上，像个沉默的嘲讽。还有一块福利院阿姨给她缝补过两次的手帕，上面还用红线绣着李梦婷三个字。

这枚勋章格外的亮眼，曾经以为这是荣耀，是希望，是走出泥泞的光。可现在看来，多可笑啊。她那么努力地背历史年表，那么认真地收作业，那么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责任”两个字。到头来，命运连让她走进高中校门的机会都不肯给。

李梦婷把通知书，手帕和勋章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点温度。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催她。

她拧开农药瓶，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她闭上眼睛，想起福利院的粥香，想起陈老师的酒窝，想起刘老板娘多给的荷包蛋，想起孙医生关切的眼神……这些温暖像碎片一样闪过，最终都沉进无边的黑暗里。

“对不起啊……”她对着空气轻声说，然后举起瓶子，将大半瓶农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她倒在河边的草坪上，浅绿色的裙摆铺在草地上，像朵被风吹落的花。意识渐渐模糊，她最后看到的，是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把她的白色衬衫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粉。

“有人吗！这里有人晕倒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刺破了寂静。有路人发现了躺在草坪上的女孩，看到她嘴角的白沫和旁边的农药瓶，慌忙掏出手机。

“喂！120吗？快来！在滨河路这边，有个小姑娘……”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傍晚的宁静。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时，李梦婷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张录取通知书，青铜鼎勋章的尖角陷进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晚霞渐渐褪去，天色暗了下来。救护车闪着红蓝相间的灯光，像一颗焦急的星，载着那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女孩，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河面上，她的书包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河水依旧哗哗地流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