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抢救

抢救室的灯亮得刺眼，像无数根针扎在眼睛里。孙雨汐看着被推进来的李梦婷，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女孩身上的白色衬衫沾着几点泥，浅绿色长裙勾着几根枯草，可那衣服一看就是新的，布料挺括，连花边都带着没被揉过的挺翘，袜子也是洁白没被污染的，虽然鞋子有点破，但也算是能穿的了——早上她还说自己只有三百块钱，孙雨汐瞬间明白了什么，鼻尖猛地一酸。这大概是女孩用最后的积蓄买的，是她这辈子最想穿、也穿得最体面的衣服，她是想……体体面面地离开这个世界啊。再看女孩嘴角残留的农药黄渍，像块丑陋的疤，孙雨汐别过脸，眼眶发热，这孩子是真的对生活失去希望了，连一点余地都没给自己留。

“准备洗胃，上心电监护！”孙雨汐迅速戴上口罩，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可当指尖触到李梦婷冰凉的皮肤时，下午在病房里看到的那个单薄背影又撞进脑海——这个孩子，是真的被命运逼到了绝路。

护士正在连接仪器，李梦婷突然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因为药物和恐惧放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只受伤的小兽。“放开我！”她挣扎着扯掉手上的针头，血珠瞬间冒了出来，“你们不要救我！不要救我！让我死！我什么都没有了！钱没了，学上不了，还有病……活着有什么用？！”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腕在束缚带里挣出红痕。孙雨汐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把把针头拿起，找准血管扎进去，动作快而稳。“听话，”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先治好病，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凭什么……”李梦婷的眼泪涌出来，混着嘴角的污渍，在脸上划出两道狼狈的痕，“凭什么别人都好好的，就我要受这些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孙雨汐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女孩汗湿的额头，那里还带着河边夕阳的余温。直到李梦婷的挣扎渐渐弱下去，再次陷入半昏迷，她才直起身，转身时悄悄抹了把眼角，口罩边缘已经湿了一片。

洗胃管插进去的时候，强烈的刺激让李梦婷又醒了过来。她剧烈地咳嗽着，眼泪和胃液一起涌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死……”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委屈，像个迷路的孩子。

“因为活着才有资格问凭什么。”孙雨汐俯身，用手紧紧攥住李梦婷冰凉的右手，她的掌心很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你考上的市一中，你当课代表的荣耀，你还没来得及穿的新衣服……这些都成了泡影，甘心吗？”

李梦婷的眼睛动了动，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沾了水的蝶翅。

洗胃的过程漫长而痛苦，李梦婷反复在清醒与昏迷间切换，嘴里偶尔还会蹦出几句模糊的“凭什么”，但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孙雨汐一直攥着她的手，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监护仪上的曲线终于趋于平稳，她才发现自己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眼眶又热了，这次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白大褂上，洇出小小的圆点。

“血压稳定了，心率正常了，农药基本清除干净。”护士报着数据，语气里带着松快。

孙雨汐松开手，指尖都有些麻了。她轻轻拨开李梦婷汗湿的刘海，看着女孩沉睡的脸，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像暴风雨后的湖面。

天亮时，李梦婷被换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转入了普通病房。孙雨汐先小心地取下她怀里的东西：轻轻摘下别在胸前的银色勋章，青铜鼎的边角还带着点温度；胸前那块被缝补了几次的手帕，孙雨汐看见上面缝着李梦婷三个字，是那么是那么的刺眼。

取走那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时，下面露出了那张写着“放弃治疗”的诊断书，她蹲在地上哭了许久，才红着眼眶站起身。

她转身拿起那套被泥污和草屑弄脏的白色衬衫与浅绿色长裙，找了块柔软的湿布，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污渍。擦衬衫领口的蕾丝花边时，她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连蝴蝶结歪扭的结都没舍得拆开；长裙裙摆的细碎花边勾着几根草茎，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出来，直到布料重新露出干净的底色。打理好的衣服，还有那块手帕被她放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拉链拉得很慢，像是在封存一个易碎的梦。

接着她坐到床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膝盖上，用指尖一点点抚平边缘磨翘的地方，连最细小的折痕都仔细压了压。最后，她将透明塑料袋、捋平的录取通知书和那枚青铜鼎勋章一起，轻轻摆在床头柜上，三样东西并排挨着，像一排等待被拾起的希望。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病床上，在被子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将那个小小的身影轻轻裹住。孙雨汐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头柜上的物件，又看了看床上沉睡的女孩，悄悄松了口气。

抢救结束了，但这个孩子的人生，或许才刚刚要开始新的篇章。而她，会陪着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