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维护

午休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后排几个男生趴在桌上打鼾，口水洇湿了练习册；靠窗的女生们凑在一起刷题，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李梦婷趴在臂弯里，校服袖口盖住半张脸，呼吸浅浅的——早上的英语课讲了整整两节从句，她有点累了，护腕蹭着桌面，棉布磨出细碎的毛边。

教室后排突然传来一阵窸窣。齐伟猫着腰，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镜头偷偷对准李梦婷的裙摆。他是这学期转来的插班生，总爱跟在几个调皮男生后面起哄，上次还在走廊里故意撞过李梦婷的肩膀。此刻他的手指悬在快门键上，嘴角勾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手机壳上的骷髅头在阴影里闪着光。

“啪！”

一声脆响炸开在教室。王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齐伟身后，手里还捏着刚从办公室拿来的教案，另一只手已经扬了起来——不是打，是精准地拍在齐伟握手机的手腕上。手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朝外翻着，照片预览界面还没来得及关掉，刺眼的白光映出齐伟惊愕的脸。

李梦婷猛地惊醒，睫毛上还沾着点压出来的红印。她茫然地抬头，正好看见王磊弯腰捡起手机，拇指狠狠按灭屏幕，然后转过身，死死盯着齐伟，声音像结了冰：“捡起来。”

齐伟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手忙脚乱去拾手机，指尖抖得厉害。周围的同学都醒了，趴在桌上的抬起头，刷题的停了笔，教室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小小年纪不学好，”王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震人的怒气，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知道这叫什么吗？偷窥隐私，传播出去够你蹲局子的！你爸妈没教过你尊重人？”

齐伟的头埋得快抵到胸口，喉咙里咕哝着“我就是……就是想拍着玩”。

“玩？”王磊把手机扔回给他，力道不轻，砸在他怀里，“把你妹妹的照片这么拍着玩，你愿意吗？”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齐伟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确实有个上小学的妹妹。

李梦婷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看着王磊挺直的背影，衬衫后领被汗水浸出浅痕，突然想起上次在办公室，他也是这样站在自己身前，只是那时他手里攥的是教鞭，而现在，他挡在自己和齐伟中间，像堵突然立起来的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轻轻的，像初春化冻的溪水。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王磊让班长盯着纪律，自己去了教务处。放学铃响时，李梦婷刚收拾好书包，就被林小夏叫住：“孙阿姨来了，在办公室呢，王老师也在。”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僵。齐伟的妈妈叉着腰站在中间，烫成波浪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李梦婷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多大点事啊，小孩子闹着玩，至于叫家长吗？我家齐伟就是调皮，又没真把照片发出去。”

孙雨汐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捏着包带，指节泛白，显然已经忍了很久：“闹着玩？拍女孩子裙底叫闹着玩？要是今天被拍的是你女儿，你也说这话？”

“我女儿才不会像她这样……”齐伟妈妈的话没说完，就被王磊打断了。

“齐伟妈妈，”他站在两人中间，手里还捏着那部手机，屏幕已经被他设了锁，“《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偷窥、偷拍他人隐***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这不是小事，是违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齐伟，“必须道歉。”

齐伟妈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却被王磊眼里的坚决堵了回去。王磊转向齐伟，声音沉了沉：“看着李梦婷，说对不起。”

齐伟磨磨蹭蹭地挪到李梦婷面前，声音比蚊子还小：“对……对不起。”

“没听见。”王磊的声音像敲桌子。

“对不起！”齐伟梗着脖子喊了一声，脸涨得通红，“我不该拍你……”

李梦婷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齐伟妈妈拉着儿子摔门而去，走廊里还飘来她嘟囔的“小题大做”。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空气里的火药味慢慢散了，只剩下窗外渐暗的天光。

孙雨汐站起身，拉过李梦婷的手：“婷婷，我们走。”

李梦婷被拽着往外走，经过王磊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她抬起头，看着王磊衬衫上沾着的粉笔灰，轻声说：“谢谢王老师。”

王磊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移开目光，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走出办公楼，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孙雨汐替李梦婷拉上校服拉链，手指碰到她护腕上的棉布，突然说：“刚才……谢谢你王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李梦婷转过头，看见孙雨汐望着办公室的方向，嘴角似乎有了点松动的弧度。

车里的收音机在放晚间新闻，孙雨汐没开空调，摇下一点车窗，风卷着槐花香飘进来。“他今天……”孙雨汐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确实不一样了。”

李梦婷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橘黄色的光在护腕上明明灭灭。她想起王磊捡起手机时紧抿的嘴角，想起他说“这叫违法”时坚定的眼神，想起他站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不再是那个举着教鞭的老师，倒像棵突然长出新叶的老树，粗糙的枝干里，慢慢透出点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