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陪伴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孙雨汐的眼皮动了动。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羽毛,慢慢往上浮,耳边先传来模糊的啜泣声,然后是轻轻的呼唤:“孙妈妈?孙妈妈你醒了吗?”
她费力地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晃得人发晕,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趴在床边的李梦婷。姑娘眼眶红红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守了很久,见她睁眼,瞬间红了眼眶,却拼命忍住泪:“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孙雨汐想点头,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李梦婷赶紧按住她:“别动,医生说你轻微脑震荡,还缝了三针。”
床头柜上放着个保温桶,李梦婷打开盖子,里面是熬得软糯的白粥,飘着淡淡的米香。她舀起一勺,用嘴唇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孙雨汐嘴边:“刚温过的,你试试能不能咽。”
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孙雨汐的目光落在李梦婷专注的侧脸。姑娘的动作很轻,指尖因为熬夜有点凉,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她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一碗粥。
那时李梦婷才十六岁,刚从自杀的边缘被拉回来,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孙雨汐端着粥喂她,她牙关紧咬,怎么都不肯张嘴,最后是孙雨汐红着眼圈说“你活着,才对得起那些没放弃你的人”,她才终于松了口,眼泪混着粥水往下咽。
“慢点喝,不着急。”李梦婷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姑娘笑了笑,眼里闪着光,“七年前我喝药自杀,是你一勺一勺喂我喝粥。现在轮到我了,孙妈妈,你得好好活着,看着我毕业,看着我……以后好好孝敬你。”
孙雨汐的喉咙哽了一下。她看着眼前的姑娘,个子长到了自己肩膀,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怯懦,多了几分沉静的温柔。那个曾经蜷缩在孤儿院角落、对世界充满绝望的小姑娘,如今能稳稳地端着粥碗,眼神坚定地说“轮到我照顾你”了。
“婷婷……”孙雨汐的声音有点哑,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因为牵扯到伤口疼得皱眉。
李梦婷赶紧握住她的手:“别乱动。”
“你成长了。”孙雨汐看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欣慰,“真的长大了。”
李梦婷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粥,声音有点闷:“是你教我的啊。你说,再难的坎,迈过去就好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粥碗里,泛着暖黄的光。孙雨汐看着姑娘低垂的眼睫,突然觉得后脑勺的疼都轻了些。这些年的辛苦像被什么东西熨平了,只剩下满满的踏实——她护住的这株幼苗,终于长成了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模样。
##第二章
警察局预审室的灯光亮得刺眼,周阳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沿,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盖着脸,看不清表情。
预审科科长老常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份卷宗,“啪”地放在桌上。他五十多岁,眼角的皱纹里带着经年累月的锐利,拉开椅子坐下时,目光在周阳身上停了很久。
“周阳,22岁,政法大学大三学生。”老常翻开卷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父亲周志国,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庭法官,母亲周慧兰,实验小学教师——就是昨天那个救人的周老师,对吧?”
周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没说话。
老常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了想又放回去——预审室不准抽烟。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前倾:“我跟你父亲共事过三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清楚。铁面无私,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办过的案子,被告都服。你母亲更不用说,昨天多少家长哭着说她是好人,救了俩孩子自己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可你呢?周阳?你父亲教你法律,你母亲教你善良,结果你冲进医院办公室,把救死扶伤的医生推倒,让她撞破了头,当场昏迷——你告诉我,这是你爸妈教你的?”
周阳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泛青。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她没救我妈。”
“医生说了,你母亲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抢救了四十分钟,回天乏术。”老常拿起一份鉴定报告,“这是昨天的抢救记录,孙主任是市急救领域的专家,她的判断不会错。”
“错了!”周阳突然拔高声音,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响声,“她就是不想救!我妈是好人,她凭什么不救?那个肇事者能救,我妈就不能?”
“法律讲证据,医学讲科学。”老常的语气冷了些,“你母亲的伤是致命的,这是事实。孙主任救肇事者,是因为他还有生命体征,医生的职责就是救死扶伤,不管对方是谁。”
“职责?”周阳笑了,笑声里全是嘲讽,“那我妈的命就不是命?她教了三十年书,救了那么多孩子,最后落得没人救她?”
他的情绪又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我爸是法官,他总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可我妈呢?她的善良换来了什么?换来了被车撞,换来了医生见死不救!”
老常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周志国。那个总是板着脸的法官,去年还跟他炫耀儿子,说周阳懂事,知道暑假去支教,还说“随他妈妈,心善”。怎么才过了一年,这孩子就成了这副模样?
“周阳,你母亲的死,谁都不想看到。”老常的声音缓和了些,“肇事者已经被刑拘,法律会给他应有的惩罚。但你伤害孙主任,是违法的,你清楚吗?”
周阳低下头,重新把头埋进膝盖里,像只受伤的困兽。过了很久,久到老常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他才闷闷地吐出一句:“医生治不好。”
老常愣了一下。
“他们治不好我妈,也治不好……”周阳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治不好心里的疼。”
预审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老常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突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一个法官的儿子,一个教师的儿子,本该最懂规则和善良,却在巨大的悲痛里,用最冲动的方式伤害了另一个善良的人。
他拿起卷宗,轻轻合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做法错了。孙主任还在住院,脑震荡,需要静养。等她情况稳定了,你们或许该好好聊聊。”
周阳没回应,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隐约有压抑的哭声从膝盖间传出来。
老常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年轻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他忽然想起周慧兰——那个总带着笑的女老师,要是看到儿子这样,该多心疼啊。
走廊里的风穿过窗户,带着初秋的凉意。老常叹了口气,有些伤痛,或许真的不是医生能治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