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陷入内耗

王磊第一次出现幻觉，是在李梦婷被送进医院的第三周。

那天下午王磊在办公室批改试卷，红笔在作业本上划下勾叉，笔尖突然顿住，在摊开的卷子上，本该印着“第一中学“的地方，赫然洇开一片暗红，像极了李梦婷手腕上淌下的血。他猛地把笔扔在桌上，血渍却顺着纸页蔓延，爬上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黏腻感。

“王老师，您没事吧？“隔壁桌的年轻老师探过头，见他脸色惨白，手在半空胡乱挥舞，“您在擦什么？“

王磊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连点红墨水都没有。卷子上的血渍也消失了，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没有作弊“。他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李梦婷站在他面前，眼泪混着倔强喊出这句话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从那天起，怪事就没断过。

他总在深夜被惊醒，耳边全是剪刀剪头发的“咔嚓“声，还有李梦婷手腕喷涌而出的血。有时在课堂上点名，明明想喊“周明”，嘴里却蹦出“李梦婷“，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开始失眠，眼下的乌青一天比一天重，讲课时常常突然愣住，眼神发直地盯着黑板，嘴里喃喃自语：“我不该打她的......“

同事们渐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林小夏几次撞见他对着空椅子道歉，说“我错了，别再哭了“；高悦在茶水间看到他把刚接的热水倒进水槽，嘴里念叨“烫到她了怎么办“，吓得赶紧找校医。

起初大家只当他是愧疚，直到有天他在走廊里突然揪住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哆哆嗦嗦地摸她的头发，嘴里喊着“对不起，我不该剪你的头发“，女生吓得大哭，大家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这是熬出精神病了。“林小夏看着被校医扶进休息室的王磊，眉头拧成个结。他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高悦叹了口气：“再硬的心，经不住天天这么折磨。他是没受处分，可这精神上的煎熬，比停职还难受。“

林小夏，刘雨欣，高悦三位老师站在窗外，看着王磊把脸埋在膝盖里，嘴里断断续续地冒出“鞭子““剪刀““血“这些词。其实她们心里对王磊的气还没消，仍然还在对李梦婷打报不平，可看到他这副半疯癫的样子，那点怨恨里又掺了些说不清的滋味。

“要不......“林小夏犹豫了一下，“让他去医院看看婷婷？“

高悦愣了愣，随即点头：“或许......说开了，对他好，对婷婷也未必是坏事。“

那天下午，她们在休息室找到王磊时，他正对着墙壁喃喃自语。林小夏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平和：“王老师，李梦婷醒了。“

王磊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按了暂停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浑浊得像蒙了层灰：“醒了？“

“嗯，脱离危险了，就是还不太说话。“高悦递给他一杯温水，“有些事，总得有个交代。你去见见她，跟她说句对不起......对你，对她，都是个了结。“

王磊握着水杯的手开始发抖，水洒在裤腿上也没察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像是有块石头堵着。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动作慢得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去医院的前一晚，王磊几乎没合眼。他在书桌前坐了整夜，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个佝偻的问号。他特地去水果店定制了一个最好看的水果篮，往里面塞满苹果、香蕉、草莓——都是他模糊记得的，小姑娘们爱吃的东西。又拿出信纸，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写下第一行字，写了划，划了又写，直到天快亮时，才终于把那封信叠好，放进信封。

去医院的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王磊坐在最后一排，怀里紧紧抱着水果篮，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车窗外的树影一闪而过，他却总看成李梦婷校服裙摆上的铁锈，看成她手背上那道深深的血痕。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每一下都撞得他肋骨生疼。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李梦婷半靠在床头，脸色还是苍白，左手打着点滴，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正望着窗外的梧桐叶发呆。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把左额角那道浅疤照得很清晰。

王磊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进去。他能闻到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苹果的清香，这大概是孙雨汐削好放在床头柜上的。

“进来吧。“孙雨汐从洗手间出来，看到门口的人，眼神冷了冷，但没赶他走。

王磊这才慢慢挪进去，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阳光。他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不敢看李梦婷，只盯着那篮水果，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李梦婷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当她的目光落在王磊脸上时，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扭了回去，后脑勺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她的头发剪短了些，大概是孙雨汐怕她碰到伤口，剪得很整齐，露出的脖颈线条很细，像只受惊的小鹿。

王磊的喉咙哽了一下，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全堵在舌尖。他看到李梦婷左手缠着的纱布，看到她耳根处还没褪尽的血渍痕迹，心脏突然像被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李梦婷。“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

李梦婷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攥着被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王磊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我错了。我不该冤枉你作弊，不该用教鞭抽你，不该剪你的头发......是我不对，真的......对不起。“

每说一个字，他的声音就抖得更厉害。他不敢看李梦婷的反应，说完就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轻轻放在水果篮旁边，指尖碰到篮子边缘，烫得像被火烧。

“这是......我给你写的信。“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你要是不想看，扔了也行。“

病房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王磊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每多待一秒都是煎熬。他最后看了一眼李梦婷的背影，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还在微微发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那我......先走了。”王磊几乎是逃着退出病房的，关门时手一抖，差点没握住门把手。门“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寂静，也隔绝了他不敢再看的目光。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病房里还要浓，王磊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他的影子落在光带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个终于卸下重负的孩子。

病房里，李梦婷还是维持着扭头的姿势，只是攥着被子的手慢慢松开了。孙雨汐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边缘还有被水洇过的痕迹。她看了眼女儿紧绷的侧脸，把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李梦婷拿过信，目光慢慢移过去，落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