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迟到20年的一口粥

李梦婷点点头，笔尖在纸上落下时，墨迹晕开了一小团。她想起昨天小东跪在地上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求生欲，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穿刺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进手术室前，傅婷季拿着一件干净的病号服想递给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局促地搓着衣角：“梦婷，等会儿……疼的话，你就喊出来。”

李梦婷没接衣服，也没看她，只是跟着护士往里走。孙雨汐替她接过衣服，低声对傅婷季说：“她怕吵，让她安安静静的吧。”

穿刺针从髂骨刺入时，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李梦婷死死咬着牙，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手术巾。她闭上眼，眼前闪过的不是疼痛，而是小东那双渴望活下去的眼睛，是孙雨汐在急救室守着她时布满红血丝的眼，是孤儿院王院长给她梳辫子时温柔的手。

原来被人需要，是这种感觉。

手术结束后，李梦婷躺在床上，浑身酸软得像散了架。孙雨汐给她擦汗，心疼地说：“傻孩子，逞什么强，疼就说啊。”

“不疼。”李梦婷笑了笑，声音虚弱，“比当年喝药那会儿强多了。”

孙雨汐眼圈一红，别过头去没说话。

骨髓移植安排在一周后。李梦婷被推进移植舱时，看到傅婷季和李富春站在窗外，两人都红着眼圈，傅婷季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桶。

移植过程比穿刺更难熬，药物反应让她恶心反胃，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傅婷季每天都来，隔着玻璃看着她，有时会写纸条塞进来，问她想吃什么。李梦婷从没回过，直到移植成功的那天。

那天下午，李梦婷刚从昏睡中醒来，就看到傅婷季走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个小碗，里面是熬得软糯的白粥。

“医生说你能吃点流食了。”傅婷季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我给你熬了点粥，放了点糖。”

李梦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傅婷季舀起一勺粥，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尝尝？不烫。”

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李梦婷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等这一口粥，等了二十年。

从她记事起，在孤儿院吃的是寡淡的大锅饭，冷了热了都得自己扛；十五岁在餐馆打工，吃的是饭店剩下的饭菜；直到喝药自杀的那次，孙雨汐给她熬小米南瓜粥，那是她第一次尝到被人照顾的滋味，可她心里总有个角落是空的，藏着对“亲生母亲”这四个字的隐秘渴望。

“为什么？”李梦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年把我丢掉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也会饿，会疼，会害怕吗？”

傅婷季的手一抖，勺子里的粥洒了出来。她放下碗，蹲在床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孤儿院看到别的孩子被爸妈接走，我躲在树后面哭，你知道吗？”李梦婷的眼泪越流越凶，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我攒学费被抢，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时候，我喊过‘妈妈’，你听见了吗？我做手术醒过来，看到孙妈妈守着我，我多希望睁开眼看到的是你啊！”

“对不起……是爸妈混蛋……是我们对不起你……”傅婷季泣不成声，“那时候家里穷，你爸又生了场大病，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们想着，孤儿院能让你活下去，总比跟着我们饿死强……可我们后来每次想起你，心都像被剜掉一块……”

“我知道你们穷，可穷不是丢孩子的理由。”李梦婷吸了吸鼻子，“这些年，我最怕别人问我爸妈是谁。我总说我没有爸妈，可夜里做梦，总梦见有人抱着我，说‘宝宝不怕’……”

傅婷季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又怕弄疼她，最后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和孙雨汐那双细腻的手完全不同，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定。

“以后……以后妈妈补偿你，好不好？”傅婷季的声音哽咽着，“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你想去哪里，妈妈陪你去；你受了委屈，跟妈妈说……”

李梦婷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流，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再是空落落的疼。

她知道，这一声“对不起”来得太晚，这一口粥补不了二十年的空缺。但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她突然觉得，那些缠绕着她的恨意，好像没那么锋利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傅婷季的背上，也落在李梦婷的手背上。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