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精神分裂

病房里的阳光比上周暖了些，斜斜地漫过窗台，落在李梦婷摊开的练习册上。她右手的纱布拆了些，露出淡粉色的新肉，正用左手捏着铅笔，慢慢在草稿纸上写公式——孙雨汐怕她躺久了大脑就不运动了，找了些简单的习题让她练练手。床头柜上摆着高悦上周送来的向日葵，花盘沉甸甸地低着头，花瓣边缘有点发卷，却还是透着股鲜活的亮黄。

门被轻轻推开时，李梦婷笔尖顿了顿。先探进来的是林小夏的脸，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笑盈盈的：“婷婷，看谁来了？“

高悦和刘雨欣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大果篮，红的草莓、紫的葡萄堆得冒尖。“听说你能坐起来了，我们特意炖了鸽子汤，补补身子。“高悦把果篮放在柜子上，视线落在练习册上，“还在做题呢？可别太累了。“

李梦婷放下笔，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这几周老师们常来，她比刚醒时放松了些，只是话还少，大多时候是听着，偶尔点头。

孙雨汐正削着苹果，抬头招呼：“快坐，刚想给你们打电话呢，婷婷说想喝雨欣老师经常给她泡的柠檬茶。“

刘雨欣赶紧放下东西去泡茶，“我就知道她惦记这个，特意带了新采的柠檬。“

病房里正热闹着，门口突然传来迟疑的脚步声。众人回头，见王磊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个瘪瘪的水果袋，袋子边角被捏得发皱。他比上次来瘦了更多，衬衫领口空荡荡的，眼窝陷得厉害，眼下的乌青像被墨染过，头发乱蓬蓬的，沾着些白屑。

李梦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没像上次那样立刻扭头，只是垂下眼帘，盯着练习册上的函数图像，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孙雨汐削苹果的手停了，刀刃在果肉上刻出一道深痕。她没说话，只是把苹果放进果盘时，“咚“地一声，不算响，却让空气瞬间静了静。

“王老师也来了。“林小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不自在。

王磊喉结动了动，往前走了两步，把水果袋往柜子角落塞，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我来看看李梦婷。“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哑，目光扫过李梦婷的手，又慌忙移开，落在墙上的日历上，“恢复得......还好吗？“

李梦婷没应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纱布的边缘。

孙雨汐端起刚泡好的茶，递给林小夏她们，全程没看王磊一眼，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几位老师坐，我去续点水。“擦过王磊身边时，脚步没停，连余光都没分给她。

王磊僵在原地，手在口袋里攥成拳，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上次来他还能说出几句道歉的话，这次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病房里的暖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那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那个......我先出去走走。“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转身时，水果袋从柜子上滑下来，几个苹果滚到地上，发出“咚咚“的响。他慌忙去捡，手指却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抓空，最后还是高悦弯腰帮他拾起来，塞进他手里。

“慢走。“高悦的声音很淡。

王磊捏着苹果，几乎是逃着出了病房。门合上的瞬间，病房里的沉默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散开。

林小夏叹了口气，看向孙雨汐：“孙主任，有件事......我们觉得还是该跟你和婷婷说。“

孙雨汐刚续完水回来，闻言放下热水瓶：“什么事？“

高悦接过话，语气犹豫：“是王磊......他最近的情况，不太好。“

李梦婷握着铅笔的手紧了紧，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

“上周开始，他就不太对劲了。“刘雨欣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晃了晃，“在办公室里对着空气说话，说'别跟着我'，有时候批改作业，突然就把本子扔了，说'血......纸上有血'。“

林小夏点头，补充道：“有次上课，讲到一半突然蹲在讲台后面哭，说'我不该打她'，学生们都吓坏了。校领导让他去医院检查，结果......“

她顿了顿，看了眼李梦婷，才继续说：“医生说，是应激性精神分裂。这几周他没去学校，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他爱人说，夜里总听见他在梦里喊'对不起'，有时候还会抓着自己的头发撞墙......“

“精神分裂？“孙雨汐手里的玻璃杯“咔“地撞在桌沿，她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压过了之前的冰冷，“因为......因为婷婷的事？“

林小夏点头：“医生说，是长期的愧疚和恐惧积压的。他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婷婷，白天晚上都被这事缠着，神经彻底崩断了......“

病房里突然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孙雨汐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玻璃杯，水凉了，透过玻璃沁得手心发寒。她想起王磊刚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想起他抓不住苹果的手抖，想起他眼窝那片浓重的青黑——原来不是简单的憔悴，是精神垮了。

她一直以为，这个人该受惩罚，该被唾弃，该在愧疚里永远抬不起头。可当“精神分裂“这四个字真的砸过来时，心里那股憋着的火气，突然像被戳破的纸灯笼，塌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李梦婷始终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练习册。阳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林小夏，声音很轻，带着点发颤：“他......会好吗？“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高悦愣了愣，赶紧点头：“医生说配合治疗能好转的，就是......需要时间。“

李梦婷低下头，重新握住铅笔，却没再写字。笔尖悬在纸上，影子在函数图像上轻轻晃，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她想起那天办公室里，王磊揪着她头发剪下的那撮黑发，想起教鞭落在胳膊上的疼，想起他说“你去告我啊“时的凶狠。可也想起刚才他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苹果都拿不稳。

孙雨汐走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碰到她耳后，那里还有点没褪尽的浅疤。“别想太多。“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先把自己养好。“

李梦婷没应声，只是把脸往孙雨汐手心埋了埋。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练习册，把那道函数图像照得发亮，像条曲曲折折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却在光里，透着点模糊的暖意。

林小夏她们又坐了会儿，没再多说王磊的事，只是聊些学校的趣事，说班里的同学都盼着她早点回去。离开时，高悦把保温桶里的鸽子汤倒进碗里，“记得趁热喝，补好了才能早点出院。“

门关上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孙雨汐拿起那碗汤，用勺子慢慢搅着，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李梦婷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妈，他会不会......很疼？“

孙雨汐搅汤的手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疼不疼，都是他该受的。“只是语气里，那股狠劲淡了许多，像被温水泡过的盐，涩还在，却不那么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