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态度的转变
李梦婷回学校那天,是个阴天。
孙雨汐开车送她到校门口,后视镜里的女孩穿着整洁的校服,背着新书包,左手还戴着护腕——医生说伤口虽长好了,但天冷得护着。“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孙雨汐替她理了理衣领,指尖碰到护腕上的棉布,还是忍不住捏紧了些,“王老师……他要是对你有半点不妥,立刻告诉妈妈。”
李梦婷点点头,书包带勒得肩膀微微发红。她知道孙雨汐说的“不妥”是什么。上周去学校办手续时,教务处老师说,王磊从代课老师转成了高一2班的班主任,教英语。当时孙雨汐握着登记表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半天没说话。
走进教室时,早读课刚开始,琅琅的英语课文声漫在空气里。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带着好奇和小心翼翼。林小夏从隔壁班跑过来,塞给她一颗水果糖:“别怕,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李梦婷刚在靠窗的座位坐下,上课铃就响了。门被轻轻推开,王磊走进来。他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衬衫,头发剪短了,眼窝的青黑淡了些,手里抱着一摞英语试卷,步伐比以前慢了半拍,却稳当。
“上周的英语周测,”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念到名字的,上来拿。”
李梦婷的心跳漏了一拍。以前他总爱把高分试卷扬得高高的,念完分数再用指节敲着讲台喊“看看人家”,对低分的则直接甩在地上,骂一句“连单词都认不全,不如回家放牛”。可今天,他念的第一个名字是李许哲——班里英语常年倒数的男生,上次周测只考了38分。
李许哲磨磨蹭蹭站起来,头埋得快抵到胸口。王磊拿起他的试卷,走到他座位旁,轻轻放在桌上:“完形填空比上次多对了三个,虽然还是错得多,但能看出你在试着理解上下文了。”他指尖点了点试卷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单词,“这几个词拼错了,不过词性没弄错,下课来办公室,我教你记单词的法子。”
李许哲愣住了,抬头时眼里全是惊讶,像被什么烫了似的,又赶紧低下头,耳朵却红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王磊一张一张递试卷,无论分数高低,都弯着腰放在学生桌上。给90分的女生递卷时,他说“作文的比喻用得不错,下次可以试试更复杂的句式”;给50分的男生递卷时,他说“阅读理解的定位词找得挺准,就是翻译的时候别瞎猜,先看上下文”。
放学时,孙雨汐来接她,第一句话就问:“他怎么样?”
“没……没什么。”李梦婷踢着路边的石子,“他留李许哲在办公室背单词,教他怎么用词根记,李许哲背会了三个,他还夸了。”
孙雨汐沉默了。她早上特意绕到教学楼后,透过窗户看了半节课。王磊站在黑板前,讲的是定语从句,手里捏着粉笔,没像以前那样把粉笔头扔向走神的学生,而是走到那个打盹的男生身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课桌,说“这部分很重要,打起精神”。有个女生举手说听不懂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的区别,他竟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拿过她的笔记本,一笔一划画了个表格,左边写“指代人/物”,右边写“在句中作什么成分”,直到女生点头说“懂了”,他才慢慢站起来,膝盖在地上磕出轻微的声响。
可越是这样,孙雨汐心里越不踏实。她总觉得,这份反常的耐心背后,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阴天里压在天边的云,沉甸甸的。
王磊的转变,班里同学都看在眼里。以前被他骂“猪脑子”的刘瑞欣,某次作业错了大半的单词拼写,本以为要被当众撕作业本,却在本子里看到他用红笔写的批注:“这些词都是上周刚讲过的,我把它们编成了顺口溜,抄在最后一页了,背会了来找我默写。”后面真的附了半页歪歪扭扭的句子,“‘acquire’要得‘a’,‘require’带‘r’,俩词都爱跟着‘e’,拼写千万别搞岔”,像首蹩脚的儿歌,却让人笑不出来。
李许哲的英语成绩慢慢爬了上来,某次小测考了62分,王磊在班里举着他的试卷说:“你们看,李许哲现在背单词的速度比谁都快,上周他还教我一个记‘abandon’的法子——‘a’个‘band’(乐队)‘on’(在)里面,因为太吵,所以‘放弃’了,多形象。”全班哄笑起来,张昊红着脸,却坐得笔直,腰杆挺得像根刚抽芽的竹子。
只有对李梦婷,王磊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他从不叫她起来回答问题,也不在课堂上提她的名字,可李梦婷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低头记笔记时,在她翻书时,在她不小心碰到护腕时,那目光像束小心翼翼的光,落下来,又赶紧移开。
她的英语笔记本落在家里那天,上课前翻书包时急得鼻尖冒汗。预备铃响时,一本新的笔记本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她桌角,封面上贴着张便签,是王磊的字迹:“里面抄了前几节课的短语搭配和作文范文,例句都是从你们的作业里挑的,好懂。”翻开一看,果然,每个短语后面都跟着一句班里同学写过的病句,旁边用红笔改得工工整整,最后还标着“这是XXX同学的创意,很聪明”。
她感冒咳嗽,趴在桌上昏昏沉沉,下课醒来时,桌肚里多了一包感冒冲剂,旁边压着张纸条:“用温水冲,别喝凉的。早读课的单词我标在你课本第37页了,晚点再背。”字迹比以前稳了,没再像从前那样龙飞凤舞。
某次下雨,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呆。王磊撑着伞从办公室出来,看到她时脚步顿了顿,然后把伞塞给她:“我办公室还有一把。”转身冲进雨里,浅蓝色的衬衫很快被淋透,后背却挺得笔直,像株被雨打湿的芦苇,看着脆弱,却没弯。
李梦婷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伞柄上有处细微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磕过。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说不出是酸还是涩。
孙雨汐发现女儿最近很少提王磊了。有次她试探着问:“今天王老师讲课怎么样?”
“还行。”李梦婷低头扒着饭,筷子戳着碗里的排骨,“他给刘瑞欣补了晚自习,教她怎么写书信格式,刘瑞欣妈妈来送了锦旗,上面写着‘耐心育人’。”
孙雨汐哦了一声,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看着女儿护腕下露出的那截浅粉色疤痕,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或许真的在慢慢变。就像这阴了很久的天,说不定哪会儿,就会透出点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