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没抢救过来的老师
下午三点，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的走廊突然被尖锐的警笛声刺破。孙雨汐刚结束一台长达四小时的抢救，摘下口罩的瞬间，就看见护士长跌跌撞撞跑过来：“孙主任，不好了！环城路发生连环车祸，送来一大批伤员，好多是小学生！”
她心里猛地一沉，抓起白大褂往身上套：“准备抢救室，通知血库备足O型和A型血，让骨科、神经外科的值班医生立刻到急诊集合！”
抢救室的门被一次次推开，沾着血的校服、哭嚎的孩子、慌乱的家长……混乱像潮水般涌进来。孙雨汐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最终定格在手术台上那个穿着蓝色教师制服的女人身上。
“孙主任，这位是实验小学的周老师。”送诊的交警气喘吁吁地说，“当时一辆货车失控，冲向过马路的学生，是她把两个孩子死死搂在怀里，自己被卷到车底……”
周老师的胸腔塌陷了一块，浑身是血，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微弱得像条细线。孙雨汐按住她的颈动脉，指尖只能摸到极其微弱的搏动：“快，肾上腺素1mg静推！准备气管插管！”
手术灯的光打在周老师苍白的脸上，她的嘴角还沾着泥土，左手却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是还在紧紧护着什么。旁边抢救床上，两个被她救下的孩子已经脱离危险，正由护士抱着安抚，可他们的老师，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血压持续下降！”
“血氧饱和度60%！”
器械碰撞的声音、监护仪的警报声、医生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孙雨汐的额头渗出冷汗，手指在周老师的胸口快速按压，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肋骨断裂的脆响——她在跟死神抢时间，可对方的力气太大了。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扑到手术台边，是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她抓住孙雨汐的胳膊哭喊道：“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活她！是她救了我儿子啊！她是我们学校最好的老师，孩子们都爱她啊！”
孙雨汐没回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家属让开，我们在尽力。”
四十分钟后，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长鸣，那条微弱的曲线彻底拉成了直线。孙雨汐直起身，看着周老师圆睁的眼睛，那里面似乎还映着孩子们惊恐的脸。她沉默了两秒，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睑，然后拔掉了呼吸机的管子。
“孙主任……”旁边的年轻医生声音发颤。
“准备下一个病人。”孙雨汐摘下染血的手套，扔进垃圾桶。转身的瞬间，她看见推床上躺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正是那辆货车的司机，额头破了个大口子，腿骨外露，却还在含糊地骂着什么。
“他还有生命体征，送二号手术台！”孙雨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你干什么？！”刚才那个碎花裙女人突然冲过来，指着孙雨汐的鼻子嘶吼，“那个老师还没救过来！你凭什么先救这个杀人犯？是他害死了那么多孩子，害死了周老师！”
她的喊声像点燃了引线，其他家长瞬间围了上来，愤怒的指责声浪几乎要掀翻抢救室的屋顶：“就是！凭什么救他？让他死！”
“周老师那么好的人，你怎么不救救她？”
一个男人试图冲过去殴打司机，被保安死死拦住。混乱中，孙雨汐的白大褂被扯破了一角，她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平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家长们。
“都冷静点！”护士长带着护士们组成人墙隔开双方，声音清亮，“医生抢救谁，是看伤情紧急程度，不是看谁该活谁该死！”
“他是凶手！”有人嘶吼。
“在医院里，他只是个病人。”一直沉默的保安队长突然开口，他脸上还带着被推搡的红印，语气却异常坚定，“生命面前，人人平等。就算他犯了天大的错，也得先救活了，再让法律制裁他。”
家长们的怒火被这句话堵了回去，有人蹲在地上痛哭，有人望着周老师盖着白布的手术台发呆。孙雨汐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二号手术台。
司机的情况比看起来严重，内脏破裂引发大出血。孙雨汐握着手术刀的手稳得像磐石，止血、缝合、探查……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手术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想起刚才周老师那双没闭上的眼睛，想起孩子们哭着喊“周老师”的声音，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没乱。
三个小时后，当孙雨汐走出手术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肇事司机被推出抢救室，虽然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而周老师的遗体，已经被盖上白布，静静停放在角落。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走到孙雨汐面前，仰着布满泪痕的脸：“医生阿姨，周老师……是不是去天上了？”
孙雨汐蹲下身，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嗯，她变成星星了，会在天上看着你们长大。”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这是周老师昨天奖励我的，她说我背课文最棒……”
孙雨汐的喉咙哽了一下。她后来才知道，周老师今年五十岁，教了三十年书，从来没跟学生红过脸。她总在口袋里装着糖果，哪个孩子不开心了，就塞一颗过去；她的教案本上，记着每个学生的生日和忌口；就在昨天，她还在家长群里说，等这届学生毕业，就带他们去郊外看星星。
走廊里，家长们的情绪渐渐平复，有人默默给周老师的遗体鞠了一躬。孙雨汐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泛起的晨光，指尖还残留着手术时的血腥味。她救了那个犯下大错的司机，却没能留住那个舍身救人的老师。
“值得吗？”有年轻护士小声问。
孙雨汐没回答。她想起二十年前刚当医生时，导师说过的话：“医生的手，既要接住生，也要送走好，更要记住，每个生命都该被认真对待，哪怕是犯错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