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崩塌
办公室里的光影还停留在方才的斑驳里,只是那份宁静被彻底撕碎了。林小夏扶着李梦婷往靠窗的长椅走,高悦已经抢先一步擦干净了凳面的灰尘,刘雨馨则快步拧开饮水机的开关,透明的水流注满玻璃杯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李梦婷的双腿还在打颤,坐下时后背不自觉地抵着墙壁,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力量。她垂着头,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校服衬衫的领口被冷汗浸得发皱,裙摆上沾着天台栏杆的锈迹。林小夏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剥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把糖块递到李梦婷嘴边,声音放得极柔:“吃点甜的,会好受些。”
巧克力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带着点微苦的尾调,像突然撞进荒芜心底的一束光。李梦婷咬着糖块,喉咙里涌上一阵哽咽,方才被强行压下的委屈突然决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砸在膝盖上的试卷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刘雨馨掏出手帕,轻柔地擦拭她脸颊的泪痕,又小心地拂去她衬衫和裙摆上的灰尘。手帕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洗熨过的柔软触感,李梦婷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那双手帕像温暖的羽翼,正轻轻包裹住自己颤抖的灵魂。
林小夏蹲在她面前,指尖轻轻拂过试卷上146分的数字:“梦婷,老师知道你受委屈了。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弄清楚的,你信老师吗?”
李梦婷含着巧克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原来被人相信的感觉是这样的,像在深不见底的冰湖里挣扎时,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
就在这时,王磊的声音像淬了冰的石子,猛地砸进这片短暂的温情里。“李梦婷,你过来。”他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敲着桌面,眼神里的嘲讽比刚才更甚。
李梦婷的身体瞬间绷紧,林小夏想拦,却被她轻轻推开。她攥着衣角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王磊面前,低垂的眼帘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汽。
“闹自杀?就为了这点事?”王磊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装可怜骗取同情?在她们三个面前有用,在我这儿,你想都别想。”
话音未落,他突然抓起桌角的教鞭,扬手就往李梦婷胳膊上抽去。“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李梦婷疼得瑟缩了一下,胳膊上瞬间浮起一道红痕。
林小夏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王磊!你干什么!”
但这一次,李梦婷没有哭,也没有退缩。她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泪,却亮得惊人,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你要对我道歉。”
王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我道什么歉?”
“你骂我,你冤枉我作弊,你还打我。”李梦婷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积攒了许久的勇气,“在我不允许的情况下,你碰我一根头发都是不允许的,这是侵害我的身体权!”
办公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刘雨馨和高悦都愣住了,她们没想到这个平时怯懦的女孩,会突然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王磊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被暴怒取代。他猛地从笔筒里抓起一把剪刀,不等众人反应,一把揪住李梦婷的马尾辫,“咔嚓”一声剪下一小撮黑发。断发落在李梦婷的手心里,带着头皮的温热。
“我现在就侵害了,”王磊把剪刀扔在桌上,眼神凶狠地瞪着她,“你去告我啊?”
“王磊你太过分了!”林小夏冲过来想推开他,却被他狠狠甩开。
“她还是个孩子!刚从天台被劝回来啊!”刘雨馨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王磊的手都在发抖,“你知道她心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吗?你还在这儿刺激她!”
高悦赶紧去扶李梦婷,却发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撮黑发被她死死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嵌进肉里。方才巧克力的甜、手帕的暖、老师的安慰,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绝望,比刚才站在天台边缘时感受到的风还要凛冽。
她看着王磊那张扭曲的脸,又看看周围老师们焦急却似乎无力改变什么的神情,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原来所有的温暖都是暂时的,深渊一直都在,只要这个人轻轻一推,她就会再次坠落。
就在这时,李梦婷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向办公桌,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把夺过王磊扔在桌上的剪刀。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手腕翻转间,锋利的刀刃已经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腕。
“梦婷!不要!”林小夏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可一切都太迟了。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洁白的校服袖口,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李梦婷看着自己手腕上不断涌出的血,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反而有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她攥着那撮黑发的手缓缓松开,断发混着血珠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林小夏疯了一样冲过去按住她的伤口,刘雨馨手忙脚乱地找急救箱,高悦的尖叫声刺破了空气。王磊僵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揪头发的姿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快叫救护车!快啊!”林小夏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按住伤口的手被鲜血浸透,温热的液体不断从指缝间溢出,像在她心上凿开了一个洞。
李梦婷的身体慢慢软下去,靠在林小夏怀里,眼神开始涣散。她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人影,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有血还在不停地流,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映出周围人惊慌失措的脸。
没过多久,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校园的死寂。红蓝交替的灯光映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像跳动的血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办公室时,李梦婷已经失去了意识,手腕上的伤口被紧急包扎,但鲜血还是洇透了纱布。她被抬上担架时,那撮沾血的黑发从她掌心滑落,掉在染血的地板上,成了最沉重的印记。
救护车呼啸着驶离学校,留下一路未尽的鸣笛,像一声漫长而绝望的叹息。办公室里,王磊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板上的血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林小夏、刘雨馨和高悦,还有那些喜欢又关心李梦婷的化学老师、物理老师、政治老师,以及最最喜欢李梦婷的历史老师,都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办公室门,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王磊,你满意了?”林小夏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