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祸水东引

空闻大师的声音虽平和，却似一口古钟敲响，余韵带着凛然肃杀之意，回荡在骤然死寂的广场上。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从空闻大师那庄严肃穆的面容，移向了面色苍白、身体微微僵硬的张翠山。

张翠山嘴唇翕动，正欲上前一步开口，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却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是大师兄宋远桥。

宋远桥对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与此同时，坐在张三丰下首不远处，一位始终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老道，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面容清癯，身形消瘦，穿着与武当七侠略有不同的深蓝色道袍，头上道髻插着一根古朴的木簪。

乍看之下并无出奇之处，但当他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却清澈无比，仿佛能洞彻人心，又带着历经世事的深邃与宁静。

正是武当副掌教，冲虚道长。

在张三丰闭关或不便时，他常代掌教务，辈分与威望皆在宋远桥之上，武功修为亦是深不可测，只是常年居于山中，少于在江湖走动，名声不如武当七侠显赫。

但真正知晓内情者，无人敢小觑这位看似普通的道人。

冲虚道长缓缓起身，步伐不疾不徐，走到广场中央，恰好挡在了空闻大师与张翠山之间。

他先是向主位的张三丰躬身一礼，然后转向空闻大师，打了个稽首，声音平和舒缓，如同山涧清泉流淌：“无量天尊。空闻大师远来是客，今日又是家师寿诞，本不当谈论这些血腥杀伐之事，搅了喜庆。然大师既以‘武林公义’相询，我武当忝为武林一脉，亦不能缄口不言。”

他这番话，先礼后兵，既点明了今日是寿宴场合，你少林此时发难有失厚道，又表明了武当不惧质询、愿意讲道理的态度，气度从容，立刻让许多暗中为武当捏一把汗的人稍稍安心。

空闻大师双手合十还礼：“冲虚道长明鉴。非是老衲不近人情，实是此事牵连甚广，冤魂无数，天下英雄皆在此，正可求个明白。敢问张五侠，那金毛狮王谢逊，如今身在何处？昔年王盘山扬刀立威，杀害我中原诸多好汉，张五侠与殷姑娘亦在场，此事可是真的？”

此言一出，灭绝师太冷哼一声，手按倚天剑柄；崆峒三老更是目光灼灼，紧盯张翠山。

冲虚道长面色不变，缓缓道：“大师第一个问题，关乎屠龙宝刀。”

“贫道可以代表武当，在此向天下英雄郑重声明：我武当山乃道门清修之地，所求者，无非是道法自然，修身养性。对于屠龙宝刀，并无半分兴趣。至于号令武林……”

他微微摇头，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更是从未想过，亦不屑为之。此乃我武当上下共识，家师亦常教诲：外力终是虚妄，唯道心永恒。此节，还请大师及各位英雄明察。”

这话说得坦荡磊落，结合武当一贯超然物外的作风和张三丰的为人，极具说服力。

不少中立门派暗自点头，觉得武当确实不像是贪图屠龙刀、野心勃勃之辈。

空闻大师目光微凝，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即便武当无意屠龙刀，那谢逊恶贼，杀人无算，血债累累，张五侠与其相交，又当如何解释？诸多血案，武当莫非也要袖手旁观？”

冲虚道长依然从容：“大师第二个问题，关乎谢逊本人。”

“金毛狮王谢逊，昔年确曾造下诸多杀孽，与在场不少门派结下仇怨。此乃谢逊与诸位之间的个人恩怨。”

“小五因缘际会，与谢逊有所接触，此是事实。”

“然，个人交情归个人交情，门派立场归门派立场。”

“谢逊之仇怨，是其个人行为所致，我武当并非参与方，亦非其庇佑者。对此等江湖仇杀，我武当不予评价，亦不会施以援手。冤有头，债有主，此乃江湖公理。”

这番话，巧妙地将“张翠山与谢逊有交情”这个烫手山芋，切割成了“个人行为”，与武当门派立场剥离。

既没有否认事实（否认也无用），又表明了武当不会为谢逊背锅或撑腰的态度，堵住了那些想以此为由围攻武当之口。

灭绝师太却厉声道：“说得轻巧！张翠山既知谢逊下落，却隐瞒不报，岂非与帮凶无异？若人人皆如他这般，江湖公道何在？”

冲虚道长看向灭绝，目光平静无波：“师太所言‘帮凶’，未免言重。”

“小五为人，重情守诺，此乃其私德。至于谢逊下落……”

“贫道敢问师太，亦敢问在场诸位，若今日小五当众说出谢逊所在，诸位是立刻前去报仇，还是先掂量掂量，能否是那谢逊的对手？又或者，消息传出，引得无数人前往争夺屠龙刀，届时又将掀起多少腥风血雨？此非引火烧身，搅乱江湖乎？”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更何况，有些恩怨，是否全然如表面所见，犹未可知。”

最后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空闻大师白眉微动：“冲虚道长此言何意？莫非还要为那谢逊开脱不成？”

“非是开脱，而是究其根源。”冲虚道长目光转向空闻，语气依旧平和，却隐隐带上了锋芒，“大师追问谢逊，追问龙门镖局旧案，无非是想将一桩桩血债，与我武当，与小五牵扯起来。那贫道倒要反问一句——”

他声音陡然清越了几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十年前，我师侄俞岱岩奉师命前往福建办事，归途中于临安附近，遭人暗算，身受重伤，全身瘫痪至今！凶手所用，乃是极为精纯刚猛的金刚指力！此事，江湖尽知！”

广场上一片哗然。俞岱岩重伤之事乃是武林一大悬案，此刻被冲虚当众重提，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冲虚道长继续说道：“金刚指力，乃是贵寺七十二绝技之一，外人极难练成如此火候。当年，贵寺亦曾派人查验过俞师侄伤势，确认是金刚指力无疑。”

“我武当念及少林千年古刹，正道魁首，清誉卓著，绝无可能行此偷袭暗算、嫁祸伤人之卑鄙行径。”

“因此，虽心有疑窦，却从未以此事上门质问贵寺，只是屡次致信，恳请、敦促贵寺，以正道领袖之责，尽快查明真相，揪出真凶，还武林一个公道，也还我俞师侄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