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俞三
紫霄宫的家宴之后,贺青心知明日寿宴必生波澜,有些准备需提前布置。
他在宋远桥的安排下,由一名小道童引路,踏着清冷月色,前往俞岱岩静养的“清心阁”。
月光透过竹影,在石阶上洒下斑驳光点,四周唯有风过松涛的呜咽与远处隐约的溪流声,更显幽深寂静。
推开虚掩的房门,浓郁的药味夹杂着一丝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极为简朴,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榻上之人。
俞岱岩闭目躺着,面容枯槁,眉宇间锁着十年伤病磨砺出的深刻痕迹与一种难以化解的沉郁。
听闻脚步声,他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目光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来者是白日家宴上那位气度不凡的世交少年时,才凝聚起一丝神采,带着些许疑惑与惯有的疏离。
引路道童轻声禀报:“三师叔,山东贺家贺青公子前来探望。”
贺青上前几步,来到榻前,郑重躬身行礼,语气诚挚中带着对长辈的尊敬:“晚辈贺青,拜见俞三叔。深夜叨扰,望三叔恕罪。”
俞岱岩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久不与人言说的滞涩:“贺……公子,有礼了。”
他性情刚毅孤高,即便缠绵病榻十年,亦不愿在外人面前过多显露脆弱,只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节。
贺青直起身,目光平和地落在俞岱岩身上,并未急于客套,而是温言道:“俞三叔,晚辈家中于医道略有涉猎,于筋骨损伤一道,亦有些许粗浅心得。白日家宴之上,听太师父与诸位叔伯谈及三叔伤势,晚辈心中便存了念想。若三叔不弃,可否容晚辈为您仔细诊察一番?或能寻得一丝半缕以往被忽略的线索。”
俞岱岩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又归于沉寂。
十年来,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他早已不敢奢望。
但贺青是大师兄和师父都认可的世交晚辈,言辞恳切,他终究微微颔首,算是默许,并未抱太大希望。
贺青在榻边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俞岱岩露出的手腕寸关尺上。
他并运转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真气,化为探查之丝,小心翼翼地沿其经脉游走,感知着其中每一处淤塞、损伤与残留的异种气劲。
这个过程极为缓慢精细,贺青闭目凝神,眉头时而微蹙,似乎在仔细分辨着那些沉寂了十年的创伤印记。
俞岱岩起初并无感觉,但随着那缕温和却坚韧的真气深入,他隐隐察觉到几处早已麻木的旧伤穴道,传来些许酸胀刺痛之感,这让他死寂的心湖不由泛起一丝涟漪。
良久,贺青缓缓收回手指,睁开双眼,目光清澈而笃定,看向俞岱岩。
“俞三叔,”贺青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您的伤势,与太师父及晚辈之前所推测的,几乎完全吻合。”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破坏您周身关节、废去您行动能力的,确是刚猛无俦的金刚指力。但这指力侵入的时机和方式,极为蹊跷。它并非首攻,而是在您体内经脉已被另一种极其阴寒歹毒的力道侵入、气血运行受制、护体真气几近溃散之时,被人以精纯的金刚指力,精准地‘补’在关键关节之处!”
贺青语气加重,目光锐利如刀:“这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功路数!那阴寒歹毒的暗器之力,充满邪戾之气,专破内家真气,与少林派光明正大、阳刚纯正的武学根本背道而驰!下毒手暗算您、令您失去抵抗力者,与后来施以金刚指力、留下少林武学痕迹者,绝非同一人!此乃处心积虑、配合默契的嫁祸之举!”
俞岱岩身躯猛地一颤,浑浊的双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床沿,指节泛白。
这个推断,与当年他神智模糊时残留的记忆碎片,与十年来心底深处那无法言说的疑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是……是如此……定然是如此!”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愤与终于找到证据的激动,“那日我先中暗算,全身麻痹……之后,之后才……”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旧伤,他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
贺青连忙再次渡过去一缕温和真气,助他平复,语气沉痛而肯定:“三叔,如今看来,那潜伏在少林,法号‘圆真’实则名为成昆的恶贼,便是此连环毒计的执行者之一!他先以邪功暗算于您,再伙同他人以金刚指力嫁祸少林,其心可诛!”
待俞岱岩气息稍匀,贺青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而深沉:“三叔,晚辈深知,此事还牵扯到另一人……天鹰教的殷……殷姑娘。”
听到“天鹰教”和“殷”字,俞岱岩身体再次僵硬,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恨意与痛苦。
贺青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殷姑娘当年受托护送您回武当,途中大意,致使您落入奸人之手,她确有疏忽失职之过,这点毋庸置疑。她也因此事,十年来深怀愧疚,无一日安宁。但,三叔,请您细想,真正对您下此毒手、毁您一生的元凶,是那疏忽护送之人,还是那处心积虑、施以辣手的阴谋家?”
他停顿片刻,让俞岱岩消化这句话的分量,才继续道:“殷姑娘之错,在于失察,在于未能护您周全。但真正举起屠刀,将您害至如此境地的,是成昆及其背后的黑手!如今,殷姑娘已是五婶,与五叔情深义重,更是无忌的母亲。若因她当年一时疏忽,而让仇恨延续,让五叔左右为难,让无忌这孩子心中蒙尘……岂非正中了那幕后黑手下怀?让他们一家骨肉分离、让武当内部失和,这正是敌人最想看到的!”
俞岱岩怔住了,他死死盯着屋顶,胸膛剧烈起伏。
十年来,他将所有的恨意与绝望都倾注在“天鹰教妖女”身上,这几乎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此刻被贺青毫不留情地剖析开来,将那真正的仇人与次要责任者区分开,将他沉浸在仇恨中而忽略的师门亲情、兄弟情谊重新摆在面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与……一丝解脱般的痛苦。
贺青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提出了一个更具建设性的想法,语气转为温和:“三叔,您一身精妙武学,乃武当瑰宝,若因伤病而失传,实是武林一大损失。晚辈观无忌兄弟,虽年幼却根骨极佳,心地纯良,正是继承您衣钵的绝佳人選。若能由他承您之学,将您的武功发扬光大,既全了您传道授业之心,亦是对过往憾事的一种弥补。五婶心怀愧疚,若能见儿子承您之志,心中愧疚或可稍减,五叔亦能心安。此乃化解干戈,成全两家之好的良策,还望三叔三思。”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又似一缕春风,吹入了俞岱岩冰封十年的心湖。
传艺无忌?
让那孩子的笑容,驱散此间的阴霾?
让五弟一家,不再因他而背负沉重的枷锁?
让他的武功,不至于带入黄土……
他久久无言,浑浊的眼中却有晶莹之物滚动,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叹息。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紧握床沿的手,却缓缓松开了。
贺青知道,种子已经种下,需要时间生长。他不再多言,默默起身,躬身一礼,悄然退出了房间。
月光依旧清冷,但贺青感觉,那笼罩在“清心阁”上空多年的浓重阴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入了一丝微光。
几日后的寿宴,或许能少去一分内部的隐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