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小姐与大公子
言谈间，话题不经意转到郭靖子嗣。
黄蓉轻叹：“破虏那孩子，性子倒是敦厚，只是于武学一道，进境总是不如人意。”
她未明言，贺青却知症结所在——郭破虏资质鲁钝，难习桃花岛精妙武学，而郭靖恪于帮规，未传降龙十八掌。
贺青心念微动，想起祖父贺澜曾点评天下武学时，提及一门名为“天隙拳”的古谱。
此拳法源出道家，却走刚猛一路，重筋骨劲力而轻机变悟性，恰合郭破虏这般根骨强健、心性质朴之人修习。
他斟酌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本早已誊抄好的薄册，双手奉上：“郭伯父、伯母，小子偶然在家藏故纸中寻得此拳谱。观其路数，与我贺家武功不甚相合，留着也是明珠蒙尘。听闻郭府武藏渊博，或有人能得其用。小子斗胆，愿以此谱，换取‘弹指神通’秘籍一观。并以此身与贺家名誉立誓，绝不外传！”
郭靖接过拳谱，粗略一翻，只觉拳理正大，招式刚猛，确是一门上乘武学，其价值恐不在弹指神通之下，心下已觉这交易是贺青吃了亏。
黄蓉心思何等机敏，接过拳谱细看数页，眸中精光一闪，已然明了贺青真实用意。
这“天隙拳”由浅入深，最重根基打磨，威力虽稍逊降龙掌，却无疑是眼下最适合郭破虏的道路。
所谓交换，不过是贺青顾及郭靖颜面，寻的一个由头罢了。
她心中感念，却不点破，只对贺青深深看了一眼，言辞恳切：“贤侄这份心意，伯母领受了。此拳于破虏，恰似久旱甘霖。”
随即吩咐左右：“快去将破虏唤来，好好拜谢他贺家哥哥。”
不多时，一个面相憨厚、身形壮实的少年快步走入厅中，正是郭破虏。
他依着母亲吩咐，向贺青郑重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母亲手中那本古朴拳谱吸引。
贺青看着眼前这注定命运多舛的忠良之后，心中暗忖：但愿这门“天隙拳”，能为你在这危城之中，多增几分安身立命的本钱。
乱世烽火，能护得一人是一人。
郭靖为人虽拙于言辞，心思却如明镜。
贺青以“交换”为名赠谱的深意，他略一思忖便已了然。
一则对幼子确有亏欠，二则此事并未逾越他心中道义藩篱，故而默然领受这份人情，心底对贺青的亲近之意，不由又深了几分。
郭破虏身形敦实，眉目间酷肖其父，闻知自己得授一门绝艺，虽极力维持沉稳，那微微发颤的双手却泄露了心底激荡。
他身为郭靖独子，未来需承父志，维系门楣，压力远非两位姐姐可比。
往日苦于资质所限，修习桃花岛精妙武事倍功半，虽无怨言，内心煎熬却不足为外人道。
此刻得见曙光，眼眶竟有些湿润，对着贺青深深一揖，语带哽咽：“贺大哥厚赐，破虏……铭感五内！他日但有所命，绝无推辞！”
贺青看着这小小年纪却背负重任的“小郭靖”，心中亦生感慨，扶住他臂膀，正色道：“破虏贤弟，郭家威名系于你身，担子不轻。望你勤修不辍，莫负伯父伯母期望，亦莫负了此拳真意。”
少年用力点头，眼中怯懦尽去，唯余坚定。
“小弟！得了什么好功夫？快让我瞧瞧！”一声清亮娇叱自门外传来，旋即一个灵秀身影闪入厅中，正是年方十二的郭襄。
她好奇心起，浑然忘了礼数。
“襄儿放肆！”郭靖、黄蓉齐声喝止。
郭襄鲜见父母同时厉色，一时愣在原地。
贺青不愿场面尴尬，含笑圆场：“郭二小姐赤子心性，何错之有？这份灵动慧黠，倒与郭伯母当年如出一辙。破虏沉稳，襄儿跳脱，同胞双生，性子迥异，亦是趣事。”
郭襄挨了训斥，正自不快，闻言却瞪向贺青：“你是谁？为何唤弟弟‘破虏’，却叫我‘郭二小姐’？厚此薄彼，好没道理！”
她心思敏锐，立刻抓住称谓差异反诘。
贺青知她性子，不以为忤，从善如流：“是贺某失言了，襄儿妹妹。”
“谁是你妹妹！”郭襄小嘴一撇，“初次见面便唤得这般亲热，定非老实人！”
黄蓉见贺青应对从容，反觉有趣，便未再加斥责，只对郭襄道：“襄儿，你弟弟所得的拳谱，便是这位贺家哥哥所赠。”
“当真？”郭襄立刻转向贺青，连珠炮似地问道，“是何等功夫？比爹爹的降龙十八掌如何？弟弟学了，能成爹爹那样的大侠吗？”
她与破虏感情深厚，最是关心弟弟前程。
贺青温言答道：“降龙掌乃外家掌法之巅，世间能与之比肩者寥寥。这门‘天隙拳’自是远远不及，只是其路数更为契合破虏根骨，修习起来或能事半功倍。”
郭襄闻言，大失所望，小脸一垮：“原来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神功……哼，枉我还以为……”
“襄儿！”黄蓉蹙眉打断，“降龙掌乃丐帮镇派之宝，天下能有几门武功能与之‘相差仿佛’？你贺哥哥所言‘远远不及’，乃是谦辞！此拳之妙，在于与你弟弟筋骨性情天然相合，正是他最需要的筑基之功。你若不努力，将来被弟弟比下去，可莫要哭鼻子。”
郭襄浑不在意是否被弟弟超越，只关心是否真对弟弟有益。
她天资聪颖，稍加思索便明其中关窍——弟弟有了合适根基，将来在丐帮立足、乃至修习更高深武学便有了指望。
想通此节，她虽不好意思直接道歉，却也赧然冲贺青笑了笑，敌意尽消。
贺青见此事已了，便转而提及另一桩心愿：“郭伯伯，小侄家传‘九天应元掌’乃道家内家一路，久闻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为外家极致。您乃当世掌法大家，小侄冒昧，恳请您指点一二，印证掌法精要，必能令小侄获益匪浅。”
若寻常江湖晚辈作此请求，郭靖多半婉拒。
然贺青于郭家有情，且确为切磋武学，非为虚名。
他略一沉吟，慨然应允：“贺老先生之九天应元掌，内劲运用已达化境，郭某早年亦曾受教。内外家掌法虽路径不同，高深处自有相通之理。贤侄既有此心，你我便去演武场切磋几招。”
贺青大喜：“多谢郭伯伯！”
郭襄立刻拍手雀跃：“爹爹好好教训他，让他知晓郭家武功的厉害！”
郭破虏亦是满脸期待，能观高手过招，于他大有裨益。
黄蓉心情舒畅，笑道：“你们爷俩去活动筋骨，我去备几样小菜。贺贤侄，今日便尝尝伯母的手艺。”
“郭伯母亲自下厨，小侄今日有口福了！”贺青知此乃黄蓉示以亲近，心中欣然。
二人来到演武场，闻讯而来的丐帮弟子已围得水泄不通。
郭靖早已习惯，贺青亦视若无睹。
场中站定，略一调息，贺青便率先出手。
依旧是“九天应元掌”起手式“神人无功”，掌势看似平实，内里却蕴藏无数后着，意在抢占先机，与“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郭靖不动如山，待掌风及体，方简简单单一招“亢龙有悔”推出。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气劲四溢。
贺青身形一晃，右臂微感酸麻，却并未如围观者预料般被震飞。
郭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虽未出全力，但贺青掌中那股凝练灼热的奇异内劲，竟能穿透他雄浑掌力，直侵经脉，虽被他瞬息化去，已足见其内功之精湛。
降龙掌力发千钧，摧枯拉朽；九天应元掌劲透脏腑，毁蚀于内。
一外一内，一刚一巧，在这襄阳演武场上，展开了无声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