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侍、一仆、一少年
残阳如血，将洛阳官道旁这座“醉仙居”的酒旗染得一片赭红。
风过处，檐下几串旧铜铃哑声作响，惊起数只盘桓在古道上的寒鸦，扑棱棱投入远处昏暝的群山。
时值多事之秋，这南来北往的要冲之地的酒楼，也比往日多了几分萧瑟与寂寥。
堂内食客不多，三五桌江湖人各自据坐，嬉笑怒骂，看似好不洒脱，余光却不时扫向门口，透着走惯江湖的人才有的审慎。
“少爷，请进。”
一声娇软却不失冷冽的嗓音响起，打破了堂内略显沉闷的气氛。
说话的一名身着月白襦裙的娇俏少女，外罩一件绣着暗金蝶纹的绛红罩衫，乌发绾成流云髻，仅簪一支素雅的点翠步摇。
通身气度，虽然是一副侍女的姿态，但衣着竟比许多富家小姐还要矜贵几分。
只见她先是扫撒了一遍桌椅，然后架起了一炉熏香，随后纤纤素手利落地将一套紫砂茶具和一套月白色的餐具置于滚水中反复烫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美感。
那专注的神情，不似在打理俗物，倒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的礼仪。
一个腰挎鬼头刀的虬髯客看得心烦，忍不住嗤笑出声：“嗬！这是哪家庙里出来的菩萨，比伺候祖宗还讲究！”
他声若洪钟，引得众人侧目。
少女连眼皮都未抬，仿佛未闻，只是指尖不着痕迹地一拂，一根筷笼里的竹筷破空而去，无声无息。
那虬髯客笑声戛然而止，只觉膝下委中穴猛地一麻，双腿不受控制，“噗通”一声，竟直挺挺跪倒在地，手中的粗瓷酒碗“咣当”摔得粉碎。
“阁下既然不惯站着说话，那便跪着醒醒酒吧。”少女这才缓缓抬眸，目光如浸寒冰，扫过全场。
方才那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媚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冻结目光的冷冽。
众人心下骇然，这才惊觉，这娇俏明艳的侍女，竟是个内力精深、手法刁钻的高手！
一时间，堂内窃窃私语之声尽数收敛，再无一人敢露出讥诮之色。
侍立一旁的老仆，对这场面恍若未见。
他身形魁伟，面容古拙，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那柄古朴长刀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森然煞气弥漫周身。
他立于那华服少年身后三步之处，身形微侧，恰好封死了所有可能来袭的角度，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半开半阖，实则将堂内每一丝动静都纳入眼底。
而被众人瞩目的核心——那位华服少年贺青，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玉佩。
他斜倚在刚铺上完整白虎皮的交椅上，一袭墨色锦袍看似朴素无华。
但若有识货之人细看，便能发现那衣料是江南官造局特供的“暗纹云锦”，用同色暗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暗纹，灯光流转间方显华贵。
十几岁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长眉凤目，鼻梁挺直，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沉淀着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洞悉与深沉，那是一种唯有历经世事沧桑者才有的淡漠。
“我记得这洛阳地界，比较有特色的吃食，应该是叫洛阳水席吧？”
贺青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过往听门客们闲谈，好像有道比较有名的“牡丹燕菜”，型味俱佳。你去后厨看看，有什么比较新鲜的肉食和菜蔬，再点几个招牌菜。”
侍女闻言，起身前往后厨，不多时就又转回来。
她继续处理刚才没有进行完的餐具处理，仔细的擦拭着刚刚烫煮完毕的碗筷。
那神情认真至极，仿佛此刻并非身处喧嚣路边的酒楼，而是在山东贺家那座号称“小金谷”的豪门宅邸之中。
穿越至今已十九载，前世近四十载的记忆与今生山东贺氏的泼天富贵、严苛教养交织融合，早已将贺青塑造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早已过了憧憬“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般少年意气的阶段。
这江湖的血雨腥风、阴谋算计，他比那些话本里的游侠儿看得更透、更冷。
他清晰记得离家前夜，祖父——那位身为逍遥派掌门无崖子的师弟，以一己之力将贺家推上山东霸主之位的老人，将他唤至密室，语气森然。
“青儿，江湖风波恶，人心险于山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银箸试毒、热水消杀、不食来历不明之物的规矩，是为祖用无数对手和叛徒的性命换来的教训，你需刻在心里。”
贺家能雄踞鲁东半岛，与泰山派、曲阜孔氏形成三足鼎立之势，靠的从来不是温良恭俭让。
东部沿海丰厚的盐铁、海运之利，哪一样不是腥风血雨中夺来的？
若非老爷子当年手段狠辣乖戾，行事果决酷烈，早已不知被多少虎视眈眈的势力撕碎吞并。
“林叔，依行程看，我们这是到了洛阳地界了吧？算是走了一多半了？”贺青放下玉佩，端起阿荃刚刚斟满的茶盏，浅啜一口，似是随意问道。
林叔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自然，不见丝毫谄媚：“回少爷，刚过一半。前面路途还长。”
这位老护卫在贺家效力超过三十载，虽名义上是仆役，实则地位超然，便是贺青的父亲也对他礼遇有加。
贺青知他性子守旧，重规矩，尤其在外的時候，更是谨守本分，便也不再勉强。
“此处离嵩山少林、还有那五岳剑派之一的嵩山派都不算远，少爷若是起了游兴，老奴可先行安排拜帖。”
林叔补充道，这是出门前老爷子特意交代的，时间充裕，可让少爷多见识一番。
贺青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
“少林？嵩山？罢了。这些名门大派，规矩比咱们家还多，一个个端着架子，无趣得紧。去了也不过是看些皮相，听些套话，不如在这市井之中，看看活生生的江湖。”
他顿了顿，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话锋一转：“林叔，你行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说说看，当今天下，除去老爷子那等近乎传说的人物，还有哪些人，是真正需要留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