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新雪旧案
承平二十四年元月,新帝萧景珩登基,改元永昭,年号寓意永世昭明,但京城的冬日却阴霾未散。
苏婉清以镇国长公主、辅政大臣身份搬入离养心殿最近的永寿宫。宫门前“验骨阁”的匾额是她亲笔所题——这是皇帝特批设立的独立刑案衙门,直属御前,不受三司辖制。匾下两行小字:“剖形鉴影,洗冤昭雪”。
开衙第三日,第一桩案子就来了。
卯时未到,刑部尚书张文远亲自叩门,面色凝重得能拧出水:“长公主,出事了,城东永平坊发现一具奇尸,顺天府不敢擅断,请殿下移步勘验。”
苏婉清放下手中整理到一半的验尸器具箱——这是她按现代法医工具改良的,内有自制的解剖刀、骨锯、探针、镊子,以及几种简易化学试剂。
“详细说。”
“死者是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陈安,四十二岁。”张文远压低声音,“今晨被更夫发现倒卧自家书房外,死状……极为诡异,全身焦黑如炭,但周围无火迹,且尸体周身结满冰霜。”
冰火同尸?
苏婉清瞳孔微缩:“走。”
永平坊陈宅已被衙役封锁,虽是清晨,坊间却围满了百姓,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见公主仪仗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庭院中,一具男尸俯卧青石板上,确如张文远所言——尸体皮肤呈焦炭状,衣物尽毁,但诡异的是,尸身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在晨光下泛着幽蓝光泽。尸体周围三尺内青石板布满白霜,三尺外却干燥如常。
苏婉清戴好自制手套,蹲身细察。
“发现时便是此状?”她问最先抵达的顺天府仵作。
老仵作战战兢兢:“是,小人不敢妄动,只测了尸温——触手极寒,似冰冻多日,可陈指挥使昨夜亥时还在衙门点卯,戌时归家时门房确认无恙。”
死亡时间不足六个时辰,尸体却呈现深度冷冻特征?
苏婉清取出特制的探温针——以空心铜管灌水银制成,插入尸体腋下,片刻取出,水银柱停在极低位。
“体表温度低于冰点。”她皱眉,“但若真冻了这么久,尸体该僵硬如石,可关节尚可活动。”
她让衙役将尸体翻至仰卧。焦黑的面容已难辨认,但口腔张开,舌根呈鲜红色——冻死者常见征象,然而翻开眼皮,巩膜布满血点,又是窒息或中毒的特征。
“矛盾点太多。”苏婉清自语,取出放大镜细看尸体颈部皮肤,焦皮下隐约可见勒痕,但痕迹在焦化过程中已变形。
她从器具箱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骨锯——这是委托工部巧匠特制的,锯齿细密,手柄包着防滑棉布。
“剖胸。”
此言一出,周围官员皆倒吸冷气,虽知长公主擅验尸,但亲见女子执锯剖尸,视觉冲击仍过于强烈。苏婉清不为所动,她沿胸骨正中下锯,动作稳准利落,焦化的皮肤和肌肉在锯下分离,露出胸腔内景。围观的张文远掩口欲呕,强忍住了。
胸腔内景象更加诡异:心脏呈暗紫色,明显肿大,表面覆盖冰晶;双肺同样布满冰晶,但肺叶有灼伤痕迹;最奇的是,胃部鼓胀如球,隔着胃壁可见内部有幽蓝微光。
苏婉清小心切开胃壁。
“哗——”
大量混着冰碴的黑色液体涌出,腥臭刺鼻。液体中,数十颗米粒大小的幽蓝色晶体闪闪发光。
她用镊子夹起一颗晶体,置于白瓷盘中,滴上自制的酸碱试剂,晶体遇酸嘶嘶作响,冒出白烟;遇碱则瞬间融化成蓝色液体。
“这是什么毒?”萧景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到了,一身常服,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
苏婉清未回头,专注地盯着晶体:“不是毒,是某种矿物与蛊虫的共生体。看这晶体结构——”她指向晶体在晨光下的折射,“有规则棱面,是人为培育的。遇体温融化,释放极寒物质,同时内部蛊虫苏醒,分泌致幻毒素。”
她将另一颗晶体放在手心,以体温暖化。果然,晶体融化后,一条细如发丝的白色小虫钻出,蠕动两下便僵死。
“冰蚕蛊。”苏婉清断言,“南疆雪山秘术,中原绝迹百年。中蛊者先感炽热难当,如遭火焚;继而无端发冷,血液渐凝;最终蛊虫破体,瞬间极寒与残留致幻毒素造成‘冰火同尸’假象。”
她起身,看向萧景珩:“凶手不仅是杀人,更是在展示一种能力——他掌握着失传的南疆蛊术,且能将其与矿物学结合。”
萧景珩面色凝重:“陈安一个五品武官,何以惹上这等人物?”
“或许不是冲他。”苏婉清环视书房,“书房内可有异样?”
衙役禀报:“书房整齐,无打斗痕迹,但书桌上有一本摊开的《孙子兵法》,在‘火攻篇’页面上,有用朱笔圈出的一句话:‘火发于内,则早应之于外’。”
火发于内……
苏婉清快步走进书房,书桌整洁,文房四宝摆放有序,那本《孙子兵法》是普通刻本,但朱笔圈注的字迹却让她心头一震——笔画走势,与她在栖霞寺所得密信上的字迹有七分相似!
是周正(秦王爷)的笔迹?可他已在狱中。
或是有人模仿?
她小心提起那页纸,对光细看,朱砂颜料中混有极细的金粉,在光照下闪烁——这是宫内御用朱砂的特征。
“封锁消息。”她转身对张文远道,“此案由验骨阁全权接管,刑部协查,对外只说陈指挥使突发心疾身亡。”
“臣遵命。”
回宫路上,萧景珩与苏婉清同乘马车。
“皇姐认为,此案与幽冥殿有关?”私下时,他仍称她皇姐,这是两人间的默契。
“冰蚕蛊失传百年,突然现世绝非偶然。”苏婉清握紧那枚封装在琉璃瓶中的幽蓝晶体,“可疑的是朱砂中的金粉,我查验过,这是内务府去岁特制的‘龙凤砂’,只赏赐给二品以上大员及皇室宗亲。”
萧景珩眼神一凛:“范围很小。”
“不足三十人。”苏婉清点头,“但其中半数已在我们监控下——秦王爷旧部、皇后党羽、萧景瑜残余势力,凶手敢用这等显眼之物,要么是狂妄挑衅,要么……”
“要么是故意引我们查向错误方向。”萧景珩接道。
马车驶入宫门时,一名赤焰卫疾驰而来,呈上密报。
影七亲笔:“栖霞寺白眉僧昨夜圆寂,死前留书:‘冰蚕现,故人归。青龙坊第三户,地窖藏秘。’”
故人归?哪个故人?
苏婉清与萧景珩对视一眼:“去青龙坊!”
青龙坊是京城贫民聚居区,低矮房舍拥挤肮脏。第三户是间破败小院,门板朽烂。推开院门,院内杂草丛生,显然久无人居。但地窖入口处却有新鲜脚印——不止一人,且脚印边缘整齐,是官靴。
“有人先到了。”苏婉清示意影七带人警戒。
地窖内漆黑一片,火把照亮时,众人皆惊——窖中整齐摆放着十余具骸骨!
骸骨皆呈坐姿,靠墙排列,衣物早已腐坏,但从残留布料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诡异的是,每具骸骨的胸腔内,都塞着一颗幽蓝色的冰蚕蛊晶体,在火光下幽幽发光。
苏婉清蹲身检查最近的一具骸骨,骨骼完整,无外伤,但胸骨颜色发黑——中毒特征。她用小锤敲击胸骨,骨片脆裂,内部呈蜂窝状。
“长期服用慢性毒药,导致骨质疏松。”她判断,“死亡时间……至少五年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