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菌核狂想曲

共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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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回家

当沙姜重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时,首先感知到的不是视觉,而是触觉:粗糙、略带潮湿的布料紧贴皮肤,手腕和脚踝处传来明确而顽固的压迫感,不是绳索,是某种更宽、更有弹性的束缚带。然后才是声音:浑浊的、带着回音的谈话声,偶尔的咳嗽,金属推车滚过地面的辘辘声,还有……一种弥漫在空气里、旧油漆、晒不干的厚重床褥与无数种平淡餐食气味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息,像一床看不见的、温吞的棉被,捂在口鼻之上。

他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很高,有些细微的裂纹。日光灯管发出稳定而苍白的嗡鸣。他转动唯一能自由活动的脖颈,视野缓慢扫过。

一个巨大而空旷的房间。一排排铁架床,整齐,冰冷。每张床上都躺着或坐着一个穿着相同蓝白条纹衣服的人。他自己也是。

有些床头的墙壁上,并排钉着两个小小的塑料名牌。他努力聚焦,看清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块。上面确实有两个名字,用黑色宋体打印,一个叠着另一个,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或者……备份。

斜对面,两个年纪稍大的病友正在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平和,内容却像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广播:

“看开点,小伙子,”其中一个朝沙姜的方向努了努嘴,像在传授经验,“你家里人没抛弃你,上礼拜还来看过,提着水果呢。这就挺好。”

另一个点头,目光有些涣散,但语气笃定:“就是。有盼头。护士说得对,按时吃药,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一个格外听从“护士话”的瘦小男人,小心翼翼地端着白色塑料尿壶,从沙姜床边经过,动作虔诚得像捧着圣器。

沙姜重新闭上眼睛。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鹅卵石的触感,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胸口也没有木符,没有种子悸动。只有束缚带勒进皮肉的实感,无比清晰。地底的水流,小貂的拥抱,掌心的石头,老槐树下的阳光……这些记忆的碎片开始疯狂旋转,然后像被吸入黑洞的光,骤然拉长、变形、失去色彩,最后凝固成荒谬二字,沉沉地压在他的意识上。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底层的认知颠覆后的真空。

晚上,病房里新送来一个人。

他是被绑在移动床上推进来的,嘶吼声先于人抵达:“呼——!呼呼呼——!!啊啊啊——!!放我出去!我看得见!你们看不见!呼——!!”

那吼声并非全然疯狂,里面有一种可怕的、想要刺穿什么的穿透力。他不停地喊,挣扎,束缚带深深嵌进肉里。护士给他打了一针,吼声变成断续的呜咽,但那双睁大到极限、布满血丝的眼睛,还在黑暗中徒劳地“看”着虚空。

病房里其他人都沉默着,或麻木,或蜷缩。只有远处角落传来几声含糊的咕哝,像是回应,又像是梦呓。

一种奇异的共鸣,像地底菌丝的微弱链接,在沙姜冰冷的胸腔里震动。他看着那个新来者徒劳挣扎的轮廓,看着那双企图看穿无形壁垒的眼睛。

忽然,一股极其微弱、却尖锐的兴奋感,像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椎。

他张开嘴,尝试了一下干涸的喉咙。然后,他抬起头,对着上方那片吞噬一切声音的、苍白的天花板,轻轻地、但清晰地,也喊了出来:

“……呼。”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生涩。但在一片压抑的寂静和断续呜咽中,它显得格外突兀。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种打破禁忌的、近乎黑色的快意混合着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没再发出声音,只是胸膛微微起伏,束缚带下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那一夜,他在时断时续的“呼呼”声和黑暗的包围中,第一次,没有梦见地底,也没有梦见小貂。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躺在真正的溪水底,被冰凉的水流永恒冲刷着,什么也不想,什么感受不到。

三天后,医生来查房。

医生翻开病历本:“最近怎么样?还看见那些东西吗?”

沙姜没回答,只是把手伸出来。

手背上,三道新鲜的抓痕,边缘泛着红。

医生凑近看了看:“自己挠的?”

“不是。”

“那是谁?”

沙姜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用另一只手盖住了那三道痕。动作很轻,像在护着什么东西。

“说了你也不信。”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笔:“建议加强夜间看护,患者有自残倾向。”

沙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三道痕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擦。

等医生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

“她昨晚来过。”

医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翠翠。”沙姜说,“我说了你也不信,但真的不是我自己挠的。”

医生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病房安静下来。沙姜继续看着手背,那三道痕在午后阳光里,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光。

护士站的监控屏幕上,翠翠出现的那个时间段,画面变成了一片雪花。值班护士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机器故障。三分钟后,画面恢复,沙姜的床上还是他一个人。但监控日志里,那三分钟被自动跳过了,没有任何记录。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然而这个月里,时间的流动是以药片的颜色、例行问话的间隔、以及窗外光线缓慢移动的角度来计算的。

沙姜变得很“安静”。他按时吞下那些让他思维滞重、手脚发软的药片。他回答医生的问题,答案简短而模糊,不涉及任何“菌群”、“道痕”或“蓝发少女”。他开始能够分辨哪个护士稍微温和,哪个护工力气很大。他习惯了束缚带的存在,甚至在某些时刻,会觉得那是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拥抱。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加了铁栏的窗户,在地上印出整齐的光格。主治医生和护士长一起过来,解开了他手腕和脚踝上已经松弛了许多的束缚带。

“沙姜,你父母来接你出院了。”医生的声音很平静,“恢复得不错,要继续按时服药,定期复查。外面……和里面不一样,慢慢适应。”

父母站在病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母亲的眼睛红肿着,双手紧紧抓着一个旧布包,指节发白。父亲背佝偻得似乎更厉害了,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个深潭,里面翻涌着担忧、疲惫、如释重负,还有一丝……沙姜读不懂的、近乎畏惧的东西。

当沙姜穿着自己的旧衣服(略显宽大,带着樟脑丸的味道)真正走出那栋普通的大楼,踏入毫无遮挡的、下午过分灿烂的阳光中时,巨大的恐惧像实质的浪潮将他淹没。

光线太刺眼了,仿佛能照穿他薄弱的躯壳,暴露里面那个曾深信奇幻冒险、如今空空如也的灵魂。空气里自由流动的风,没有菌群闪烁,没有能量轨迹,只有陌生的尘土和汽车尾气味,这无边无际的“正常”让他头晕目眩,几乎想立刻退回那个有着固定作息和束缚带的白色房间。面对刺眼的阳光和自由到令人恐惧的世界时,他的感受不是单纯的“怕”或“兴奋”,而是一种“沉重的充实”。

他怕,怕这个世界的平庸与无序,怕自己无所适从。

但他也感受到,自己不再是那个空荡荡的壳。

他的头脑里装着“无用”却有趣的知识;他的身体记得紧张与松弛的节奏;他的心脏为一段“虚构”的记忆而饱满地疼痛着;他的口袋里,有一块光滑的石头。

父亲沉默地开车,母亲小心翼翼地找话:“回家给你炖了汤……你那个网店,妈帮你看着,有人问那除味包呢……”

沙姜望着窗外飞逝的、平凡无奇的街道,忽然轻声开口,打断了母亲的忐忑:

“妈,家里的绿萝,该换盆了。它的根有点闷。”

母亲一愣,没听懂这突兀的话,只是连声说:“好,好,回家就弄。”

沙姜不再解释。他知道,有些东西无法分享。

但他也知道,那个在幻想中曾调和菌群、守护一方平衡的青帝门人,正在以一种沉默的、无人知晓的方式“归来”。他将用这份被误认为“疾病”带来的敏感、知识和被唤醒的情感,去重新理解、连接和建设这个他一度逃离的、平凡的真实世界。

车子驶向家的方向。沙姜靠在后座,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