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苦战
净水三厂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显现,如同大地上一块溃烂的疮疤。尚未靠近,那股混合了工业废料、血腥、尸腐以及活性菌群剧烈代谢的特有甜腻腥风,就比谛听描述的还要浓烈十倍地冲击着沙姜的感官。微观视界中,眼前庞大的建筑群地下部分,根本不是一个“陷阱”,而是一个正在呼吸、蠕动、散发着污秽生命脉动的庞大黑暗活体!其菌丝网络的复杂程度、能量流动的强度,以及内部那些狂暴掠食者信号的密集度,都远超锈蚀谷,甚至也超过了老鹰岩那个“节点”。这里,更像是一个巢穴,一个心脏。
沙姜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没有温度的影子,按照谛听指示的、相对最“冷清”的侧面渗水廊道入口潜入。脚下不再是地面,而是滑腻搏动的菌毯;墙壁上布满不断分泌粘液、睁开又闭合的孢眼;空气中悬浮的孢子密度之高,几乎形成了阻碍视线的淡红色雾霭,其中蕴含着强烈的神经毒性和致幻成分。沙姜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月华内力,在体表形成极薄的净化屏障,才能勉强抵御这种无孔不入的侵蚀。
廊道内部错综复杂,活性化的结构时刻在发生微小的改变,谛听提供的路线图只能作为参考。沙姜完全依赖微观视界,捕捉着能量流动的“主干道”和生命信号最密集的“禁区”,在迷宫般的活体管道和不断滴落腐蚀性粘液的肉瘤状结构间艰难穿行。他避开了好几处明显的陷阱——突然收缩的通道、喷吐消化液的伪装管道口、以及成群巡逻的强化菌兽。
越往深处,战斗的痕迹越惨烈。破碎的武器、焦黑的菌兽残肢、被吸干血肉仅剩骨骸和粘液的尸体(有些穿着红隼分会标志性的暗红色镶边作战服),以及大片大片被强能量轰击后短暂失活、但又开始缓慢再生的菌毯。空气灼热,弥漫着灵能爆发后的臭氧味和血肉烧焦的恶臭。
他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声响——不是激烈的战斗轰鸣,而是断续的、疲惫的武器射击声、沉重的喘息、以及菌兽嘶吼和活性结构蠕动的窸窣。还活着!战斗还在继续,但已近尾声!
沙姜加快速度,绕过最后一个弯角,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这是一个较为开阔的、原本可能是水泵房的空间,但现在已被改造成一个恐怖的腹腔。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缓慢蠕动的菌囊肉丘。就在这“腹腔”的边缘,一小群人背靠着一段尚未被完全吞噬的厚重混凝土残柱,组成了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沙姜一眼就看到了铁砧。这位第七区的队长半身浴血,手中握着一柄闪烁不稳定土黄色光芒的能量重锤,每一次挥动都显得沉重无比,脸色蜡黄,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他身边,只剩下三个人。
“脚手架”靠坐在残柱根部,整条右臂齐肩而断,脸色灰败,仅存的左手握着一把不知道该有没有子弹的手枪。
藤妹半跪在铁砧侧后方,脸上防护面罩早已碎裂丢弃,露出苍白清秀却满是血污的脸。她的双手没有持握常规武器,指尖却闪烁着微弱的、与周围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嫩绿色荧光。那光芒源自她胸前贴身佩戴的沉菌佩。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每当有菌兽或触手试图从视觉死角发动偷袭时,藤妹总能提前半秒到一秒,通过植物孢子传来的近乎本能的“恐惧”感,发出短促预警:“左墙,上段,要裂!”、“脚下,菌毯变软!”。这些预警让铁砧和红隼的壮汉能够及时化解致命突袭。
这个光头大汉,手持一把卷刃的双手战斧,堵在另一个方向,可是腹部却有一道可怕的撕裂伤。
他们周围,倒着好几具尸体……
没有时间犹豫。沙姜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三个精英清道夫中位于侧翼的一个。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力灌注柴刀,刃口泛起清冷毫光。
他如同鬼魅般窜出,直扑那个精英清道夫!柴刀与生物金属武器碰撞!沙姜虎口崩裂,但他的目的并非硬拼。内力如同细针般“透”入了对方菌甲的关节缝隙!
清道夫的动作猛然一僵。就在这一刹那,藤妹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前所未有的锐利清光!她胸前的沉菌佩似乎轻轻嗡鸣。她没有依赖视觉,纯粹依靠晶体增幅下、对那清道夫体内因关节受创而瞬间紊乱的菌群能量流的敏锐捕捉,手腕一抖——
“咻!”
一支符文金属刺化作凝练蓝线,带着一丝灵巧弧度,精准无比地贯入了那清道夫脖颈侧面因能量紊乱而出现的短暂“缝隙”!
清道夫发出嘶哑怪叫,幽绿武器脱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凝滞。铁砧猛地回头,看到沙姜,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灼热光芒。
“孢子?!”
“走这边!跟我来!”沙姜指着自己来时发现的一条狭窄活性管道裂缝喊道。
铁砧没有丝毫迟疑:“撤!跟上他!”能量重锤砸向地面,冲击波震退正面扑来的菌兽。
红隼大汉扛起昏迷的“脚手架”。藤妹咬牙跟上,手中仅剩的符文刺闪烁着警示般的蓝光。
沙姜一马当先,冲向他指出的那条裂缝。裂缝内部滑腻狭窄,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和麻痹孢子。他挥舞柴刀开路。
铁砧殿后,跟随进入裂缝。五人挤在令人窒息的狭窄管道中,拼命向前。身后传来菌兽愤怒的嘶吼和撞击声。
在这绝对黑暗、感知几乎失效的通道里,藤妹闭上眼,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再次透过沉菌佩,贴附在管道内壁那些早已死亡、却残留着最微弱结构记忆的矿物纤维和干枯苔藓痕迹上。
“前面……十五米左右……右侧壁……有薄弱点,避开……”
“气流……来自左上……可能有出口分支……”
她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地提供着指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成了这支逃亡小队在黑暗迷宫中的唯一方向感。每一次开口,她胸前的沉菌佩光芒就暗淡一分。直到沙姜率先看到维修室的微光,她才身体一软,彻底脱力。
他们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一点微光,和相对新鲜的空气流动。沙姜率先钻出,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相对干燥、空旷的小型地下维修室,这里似乎还未被活性菌群完全侵蚀,墙壁上残留着旧时代的仪表和工具箱。
红蓼大汉将“脚手架”轻轻放下,自己也瘫倒在地,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他艰难地摸出一包止血粉胡乱撒上,脸色已如金纸。藤妹靠着墙壁滑坐,剧烈喘息,眼神空洞。“脚手架”彻底昏迷。
铁砧最后一个钻出,一出来就靠墙坐下,闭目调息,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沫。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沙姜,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去战友的深痛,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谢谢。”铁砧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救了我们剩下的……这点人。”
沙姜摇摇头,看向维修室唯一的出口——一扇锈蚀但似乎完好的铁门。“这里不安全。那些东西可能会找到别的路。我们得出去。”
“出去……”铁砧苦笑一下,看向昏迷的脚手架和重伤的红蓼大汉,“怎么出去?”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谛听呢?他……”
“他逃出去了,受了伤,但应该能活下去。情报……他会带出去。”沙姜简单说道。
铁砧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重取代。“水泥、桩子……还有红蓼的几位兄弟……都没能出来……”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你们在核心区……看到了什么?”沙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铁砧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气血和悲痛。“一个……‘孵化器’。”他的声音带着寒意,“那个大肉丘后面……有一个更深的腔体……里面不是菌株样本……是一个……巨大的、还在发育的、像是……某种生物母巢核心的东西。能量反应强得恐怖,而且……它在有规律地脉动,向外发送着某种……协调信号。我怀疑,老鹰岩、锈蚀谷,甚至更远地方的‘节点’,可能都在接收它的信号,被它‘协调’改造。”
这个信息与林炬的推论惊人地吻合,且更加具体、可怕!
“必须……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出去……”铁砧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失败了。
沙姜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红蓼大汉和“脚手架”的伤势,又看了看虚脱的藤妹和力竭的铁砧。他知道,凭他自己,很难把这么多人安全地带离这个依旧危险的区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