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刘老
沙姜一步步走向石台。
每走一步,脚底传来的触感都异样——地面似乎微微下陷,又带着诡异的弹性,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上。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败的气味更浓了,几乎凝成实质,往人的七窍里钻。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刘泊图脸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在荧蓝菌丝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平静。沙姜的喉咙动了动,一个称呼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不是“老伯”,那个称呼属于溪边初遇时的陌生老人。也不是“师父”,刘泊图从未正式承认。最终,一个更沉重、更痛切的称呼,在他心底无声响起:
刘老。
那是敬重,是传承,也是此刻面对这副惨状时,锥心刺骨的愧疚与愤怒。
他停在了石台边缘,距离刘泊图的遗体仅三步之遥。那股被调制的“求救”波动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感知,其中蕴含的痛苦与混乱是如此逼真,若非微观视界下能看到能量被菌丝强行扭转、导向陷阱核心的轨迹,他几乎就要信了。
“沙姜!别靠近!”铁砧的低吼从后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东西不对劲!”
林炬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兵的枪口已经对准了石台和苏哲。“所有人,保持距离!”
苏哲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担忧:“沙姜先生,请务必小心!这能量场很不稳定!”
小貂则急得快哭出来,又想靠近又被这诡异气氛吓住:“姜哥哥……你、你快回来!我们先找姐姐好不好?”
沙姜对身后的呼喊充耳不闻。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微观视界与自身感知的融合上。他“看”到了:
石台表面的纹路,是一个无比精密且恶毒的能量回路。它正在缓慢抽取地脉淤结点的混乱能量,与刘泊图遗体中被逆转的青木真气混合,形成一种粘稠、污秽、充满侵蚀性的力量。而这股力量的核心,正对着自己——不,是对着任何试图用“青帝门”同源力量去接触、净化遗体的人。
反向污染协议。
陈永源的手笔。只有那个叛出师门、对青帝门力量了如指掌的败类,才能设计出如此精准打击传承者的陷阱。
沙姜缓缓抬起右手,没有动用月华内力,更没有试图施展《摘星手》。他只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下,悬在石台上空。
他在感应。
感应那“求救”波动的确切频率,感应能量回路的薄弱节点,感应……刘泊图遗体深处,是否还残留着一丝真正的、未被污染的意志。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这不是力量的对抗,而是感知的刀尖上跳舞。他必须在触发陷阱的临界点之前,找到那条几乎不存在的“生路”。
“能量读数再次飙升!”陈雨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目标遗体与地脉的连接正在加强!他……他在主动吸引能量!”
不是他在吸引,是陷阱在响应我的靠近。沙姜心中冰冷。就像捕蝇草感应到猎物的触碰。
他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微观视界中,那些污秽的能量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开始向他手掌的方向汇聚、缠绕,形成无数肉眼不可见的、恶意的触须。
不能再等了。
沙姜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悬空的手掌,向着刘泊图遗体的方向,虚虚一按!
不是攻击,不是净化,而是一种极其细微、近乎“叩问”的能量震动。他调动了体内最核心、最纯净的一缕月华内力,将其转化为一种纯粹的信息载体——一个无声的、只属于青帝门传承的古老问候印契。
这个印契,是刘泊图在传授《摘星手》基础时,无意间流露出的一个古老手势对应的精神频率。沙姜当时只是觉得熟悉,记在了心里,从未想过会用在这里。
他在赌。
赌刘泊图毕生修为凝聚的意志,即便被菌丝缠绕、能量逆转,也未曾彻底泯灭。赌那一丝残存的、属于“刘老”的本真,能对这最纯粹的传承印记,产生一刹那的共鸣。
“嗡——!”
石台猛地一震!暗红色的光芒暴涨!
苏哲脸色一变,下意识拉着小貂向后急退。
铁砧大吼:“沙姜!撤!”
然而,预料中的恐怖爆炸或污染爆发并未到来。
那暗红光芒在达到顶点的瞬间,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凝滞。
就在那一刹那,沙姜的微观视界捕捉到了——刘泊图遗体眼角那道淡金色的自然纹,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那汹涌污秽的能量流中,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无比精纯坚韧的青绿色光华,如同沉入淤泥的珍珠骤然反光,顺着沙姜发出的“问候印契”,逆流而上,猛地钻入了他的掌心!
“呃啊——!”
沙姜闷哼一声,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踉跄退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缕青绿光华并非力量,而是一段破碎的、充满痛苦与警示的意志碎片!
画面冲击他的脑海:
刘泊图苍老却挺直的背影,独自面对黑暗中涌来的菌潮与扭曲身影(陈永源?)。
激烈的对抗,青木真气纵横,却仿佛落入泥潭,被无数污秽菌丝缠绕、侵蚀。
最后时刻,刘泊图没有选择同归于尽的爆发,而是用尽最后力量,将毕生所学核心,连同对叛徒的痛心、对传承断绝的忧虑,凝聚成一枚“种子”,强行打入地脉节点附近,期望后来者能发现……
然后,黑暗吞噬一切。
信息碎片的关键词:“叛徒…永源…”、“地脉之眼…锚点…”、“传承…不可…断绝…”、“小心…共鸣…即陷阱…”
这段信息涌入的瞬间,沙姜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亵渎遗体做诱饵。
刘泊图生前最后的力量和意志,确实有一部分被地脉节点(旧矿坑)记录了下来。陈永源发现了这一点,并利用归墟宫的技术,将师兄残留的“传承呼唤”与“地脉印记”剥离出来,嫁接到了被菌丝控制的遗体上,制成了这个终极诱饵。
真正的杀招是:当后来者(沙姜)感应到“传承呼唤”,与之产生深度共鸣,并试图接收或唤醒那份残留的“传承种子”时,就会同时触发陈永源预设的“反向污染协议”和地脉节点的狂暴能量——将传承与污染一起,灌入共鸣者体内!
好毒的计算!不仅要杀人,还要污染传承的源头!
“沙姜!”藤妹惊呼,她胸前的沉菌佩光芒乱闪,显然感应到了沙姜体内突然涌入的异常能量与剧烈精神波动。
沙姜稳住身形,猛地抬头,看向苏哲,眼中再无丝毫迷茫,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滔天的怒火:“陈永源在哪里?”
苏哲镜片后的目光骤然收缩,但脸上依然维持着困惑:“陈永源?沙姜先生,你在说什么?你刚才是不是被能量冲击到了?”
小貂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看着沙姜惨白的脸和骇人的眼神,又看看苏哲,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从石台中心传来。
只见连接刘泊图遗体的那根暗红色菌索,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而刘泊图遗体的手指,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不,不是遗体在动。
是那些荧蓝色的菌丝,如同被激怒的蛇群,骤然变得狂暴,更加疯狂地蠕动、收紧,更多的菌丝从石台纹路中钻出,朝着遗体缠绕而去!同时,整个石台的暗红光芒变得不稳定起来,开始明灭闪烁,洞窟开始微微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陷阱要全面启动了!”陈雨厉声喊道,“能量趋向失控!必须立刻撤离或破坏核心!”
“破坏核心……”沙姜看着被更多菌丝包裹、仿佛正在遭受二次折磨的刘泊图遗体,又看了一眼旁边惊慌的小貂,还有虎视眈眈却依旧伪装无辜的苏哲。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计划,在他被传承碎片冲击得嗡嗡作响的脑海中,迅速成形。
刘老,对不起了。
但您留下的警示,我收到了。
您想保护的传承,我接下了。
现在,该让设局的人,尝尝他们自己酿的毒酒了。
沙姜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体内翻腾的异种能量和精神冲击,对着通讯器,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道:
“铁砧,林班长,听我指挥。”
“陈雨,计算石台能量回路的瞬时过载临界点和地脉连接的最薄弱处。”
“藤妹,准备好你的沉菌佩,我说‘放’的时候,最大功率,对准我给你的坐标。”
然后,他转向苏哲,露出一个冰冷到极点的笑容:
“苏哲先生,你不是来帮忙救人的吗?”
“现在,麻烦你,跟我一起,‘救’一下刘老吧。”
话音未落,沙姜再次动了。这一次,他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将体内那缕刚刚获得的、属于刘泊图的传承碎片气息,混合着自己的月华内力,毫无保留地、主动地、轰然释放出来!
目标——直指石台中心,刘泊图的遗体!
既然共鸣是陷阱的触发条件。
那么,我就给你一场,最盛大、最狂暴的“共鸣”!
只不过,这一次,共鸣的“导线”上,我要接上点别的东西。
比如,一颗军方特制的、能扰乱能量场的小型脉冲炸弹的遥控信号。
比如,藤妹沉菌佩全力发动的、对紊乱菌群的镇压波动。
比如,我自己刚刚领悟的、《摘星手》第一重“执微”之力,对能量流动的……强行“偏转”!
苏哲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你疯了吗?!”他失声喊道,再不复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