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生存滤镜
沙姜把车停在一个废弃停车场，父母在连日逃命后终于昏睡过去，只有粒粒还醒着，耳朵贴着他的小腿。
他没开车灯。黑暗里待着，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缝。窗外什么也看不清，正好。
山村的火光、饕餮司的后续、可能起疑的分会……这些东西像石头压在胃里。他懂了，往后活命就是不停地挪窝。他那点“微观视界”和“菌核共振”，以前是稀奇，现在是保命的家伙什，得跟攥着最后半块干粮一样攥紧。
第一次真靠这个救命，是逃出来的第五天。父亲嘴上的皮都翘起来渗血了。他们钻到一个桥洞下，旁边有条浑水河沟。沙姜蹲在水边，闭上眼，把感知像撒网一样铺到水面。
世界“嗡”地变样。水里密密麻麻，漂满了发灰绿暗光的小点——孢子。它们像缩了无数倍的破烂碉堡，里头蜷着没舒展开的菌丝。一阵恶心顶上来。这水不能喝。他让感觉顺着水流往上“爬”，找了快一百米，找到一段水哗哗响、底下是大石头的地方，那里烦人的光点少多了。打回的水还得用药片，但至少药片不会一下去就跟活跃的菌丝同归于尽。
水有了，肚子还空着。有回看见一片野芋头，叶子油亮肥大。他蹲在边上，手指虚悬，一丝比头发还细的灵力怯生生探向土里。
乱七八糟的“声音”涌回来。大多是“饿”、“长”这类懒洋洋的杂音。但在这片杂音底下，冷不丁冒出一丝别的——尖，冷，带着蛮横的“抢”的意味。他心一紧，顺着那丝冰冷往里“摸”。在一颗芋头块茎深处，他“看”见了：本该堆满淀粉的细胞里，塞满了一团团深紫色、看着就邪门的菌丝。像在睡觉的蛇。他默默把那棵芋头连土抠出来甩远，在心里给这地画了个叉。最后能下肚的，是旁边菌群“声音”温和、甚至对他灵力有点“好奇”的蕨菜苗。苦得舌头发麻，但吃下去，胃里不会长别的东西。
最磨人的是那次“催熟”。一片荒菜地，他把手按在干裂的泥地上，“看”到几颗干瘪的萝卜胚，生命迹象弱得像风里的蜡烛火苗。他不敢直接灌灵力——怕引爆什么。他得“骗”。他模仿健康土壤菌群哄根须生长的微弱气息，把这伪装出的“善意”，小心“喂”给那几个奄奄一息的胚。
这一耗，没了时间。灵力一丝丝往外渗。后背的汗湿了又冷。就在他觉得脑袋发空时，有两颗胚里，有极微弱的“动静”闪了一下——活了。又等了一小时，挖出两根比拇指粗点、歪扭但渗着清亮汁水的萝卜。母亲用它和最后一把面煮了糊。那点可怜的甜味，混着灵力透支后太阳穴的钝痛，让他彻底明白：这不是修炼。这是趴在绝境边上，哆嗦着手，从石头缝里硬往外抠那一点点可能能吃、也可能有毒的草籽。
沙姜把目光从窗外沉重的黑暗里拔出来。父母在后排蜷着睡，母亲眉头锁着疙瘩，父亲的手无意识攥拳。粒粒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从自然界抠出的这点本钱，在崩塌的人堆里，常常更显得屁用没有。但至少，这一夜，他们活过来了。
路还在脚下，伸向看不清的前方。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疲惫和认命的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闭上了眼。
天，总会亮的。亮了，就还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