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消息
磨坊门口，苏哲扶了扶眼镜，望着沙姜消失的方向，镜片反射着冰冷的河光。他收回目光，看向低声抽泣的小貂，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柔和安抚：“别难过。他可能经历了我们不知道的事，需要时间。我们能做的，就是继续把这里建设好，成为一个能让更多人安心回来的地方。你说对不对？”
小貂用力点头，擦掉眼泪，看着沙姜离去的方向，眼神依然充满担忧，但苏哲的话语似乎给了她一些宽慰。她转过身，更加卖力地去整理那些水桶，仿佛多用一分力气，就能早一点让那个“地方”变得更好，好到足以让沙姜那样的人愿意回来。
只有苏哲自己知道，沙姜那戒备的眼神、决绝的离去，尤其是那看似不经意扫过自己周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让“沙姜”这个不稳定变量在他心中的评估档案上，被重重标注了新的记号。他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温和的弧度，转身走进磨坊，拿起登记板，在今日“特殊访客”一栏，用极工整的字迹写下了一个名字。
沙姜在芦苇丛中疾走，直到磨坊的轮廓彻底被河道弯角掩去。他靠在一棵枯树下，缓缓吐出胸腔里憋闷的气息，手心里，药片的铝箔边角硌得生疼。
这次偶遇，没有带来半分旧友重逢的暖意。看到小貂安然无恙的欣慰反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发现她竟身处那精致“菌笼”中时涌起的焦灼。苏哲的“善举”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温和而坚定地收拢，而小貂，成了那网上最明亮、也最诱人的那一颗露珠。
他摊开手掌，两板药片安静地躺着。除了药，他还从小貂那急切、零碎、毫无防备的话语里，捕捉到了几缕风：
“铁砧大叔他们往东边去了，好像第七区彻底待不住了，那边……听说更乱。”
“北边远郊，前几天有过路的流民说，看到天空飘着奇怪的‘灰雾’，碰到的地方，连杂草都死得透透的，特别‘干净’……苏哲说那可能不是好事。”
东边的混乱，工会的分散，北边饕餮司（那“灰雾”的描述太过典型）活动的迹象……还有苏哲，这个就在溪木镇眼皮底下、打着光明旗帜的饕餮司的触角。
情报是有了，可代价却是内心更沉重的巨石。战斗的硝烟尚未燃起，但他清晰地感觉到，战场的边界正在急速扩张，而他想守护的人，已然站在了敌阵的中心，还冲着那面虚伪的旗帜微笑。
他将药片仔细收好，望向溪木镇的方向。镇子的围墙在暮色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里有需要他安顿的父母，有对他将信将疑的医官，有生存的压力和人际的摩擦。
但现在，多了必须回去的理由。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枯草，最后望了一眼磨坊的方向，眼神复杂。然后，他转过身，向着溪木镇，向着那个暂时的、却也危机四伏的“巢”，沉默而坚定地走去。
风穿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微的菌丝在低语，预示着一场无声战役的序曲，已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