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车轮上的逃亡
沙姜没有半秒犹豫。冲进家门，他一手拽起母亲，对还在发愣的父亲低吼：“开车走！现在！”
父亲瞬间明白了严重性，不再多问，转身就冲向停在院角的银色面包车。沙姜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将母亲塞进后排——那里早已被他改造成了有软垫的简易铺位。粒粒紧随其后跳上车，不安地呜呜叫着。
“坐稳！”沙姜甩上后门，跳进驾驶座。父亲已经坐在副驾，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家里带出来的老柴刀，指节发白。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轮胎在土路上刨起烟尘，小面包车像受惊的野兽般窜出院门，冲向通往山外的唯一碎石路。
就在车子拐上主路的刹那，沙姜透过侧窗，看到了炼狱的一角。
那灰紫色的菌尘雾霭已如潮水般漫过半个村庄。离路边最近的一户，院门敞开着，一个老汉倒在门槛外，半个身子浸在逐渐飘来的浊雾里，正剧烈地抽搐，双手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窒息声。隔壁院子里，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缩在水缸旁，惊恐地望着天空飘落的、肉眼可见的灰败菌丝絮，孩子在她怀里撕心裂肺地哭嚎。
更远处，人群在狭窄的村道上互相推挤、践踏，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有人试图往山上跑，有人盲目地冲向村口，混乱像瘟疫般蔓延。
沙姜猛地踩下油门，强迫自己扭回头，直视前方颠簸的路面。指甲深深掐进方向盘里，骨节泛白。那惨象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是他触发的……可他没有选择。
小面包车在坑洼的路上疯狂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后座的母亲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沙姜将全部心神灌注在驾驶上，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危险的直觉，在尘土飞扬中硬生生开出了逃命的速度。
引擎在黑暗的山路上嘶吼。沙姜紧握着方向盘，车灯劈开前方浓稠的夜色，也将父母惨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后视镜里，山村的方向只剩下一片被山峦吞没的、不详的暗红天光，以及隐约随风飘来的、非人的喧嚣。
没有时间愧疚，没有余地回头。他所有的精神都紧绷在面前这条崎岖的求生之路上，凭着记忆和直觉，将小面包车开得几乎要飞起来。父亲的手死死抓着车顶的扶手，母亲蜷在后排铺位，把脸埋在粒粒的毛发里，压抑着呜咽。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每一次震动都像在敲打他们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们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必须远离那片正在被灰紫色死亡吞噬的土地。
归墟宫，骨殿。
异常的寂静持续了比往常更久的时间。偏远基站“血髓荚囊”的彻底湮灭信号，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缓慢却终于抵达了核心。
墟主“听”完了菌丝网络从残骸中逆向重构出的最后影像碎片：一个模糊的人类轮廓，精准而暴烈的灵力爆发，以及……彻底的结构性摧毁。
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对零度的凝滞。骨殿中所有菌丝的光芒都恒定在某一亮度，不再闪烁，仿佛连这座死亡宫殿本身都在屏息。
“不是意外。”他终于开口，那空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是拆除。手法精准，目标明确。”
骨手抬起，由现场残留灵力痕迹与菌群溃散模式反向推导出的、几个模糊的“可能性”特征悬浮在空中——灵力属性偏自然亲和，操控精度极高，爆发力集中，对菌群结构有超越寻常的了解。
“不是普通的虫子…墟主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极淡的、近乎“兴趣”的波动，但很快被更纯粹的审视取代。“，“有一定的……破坏力与潜力。莽撞，但并非无谋。”
他骨指轻轻一划，空中的影像与数据被收拢，标记，但没有置顶。
“目标编号：游尘。威胁等级临时评估：潜在变数，低优先度直接清除。纳入长线观测序列。”他下达了新的指令，“关注其后续动向、关联势力。若其再度主动介入，或显现更高价值……再行裁定。”
相比于立刻大动干戈，他更倾向于将这颗意外溅起的“火星”，暂时放在视野边缘观察。或许，这颗火星未来会熄灭，或许，会点燃一些别的、有意思的东西。
三天后，第七区分会临时据点。
铁砧盯着手里刚解密的简报，指关节捏得发白。简报标题冰冷：《关于西南XX山区不明高烈度菌能污染事件的初步通报》。他的目光死死咬住事发坐标，又猛地抬起，射向墙上那张标记成员去向的示意图。沙姜老家的红点，和纸上的坐标，几乎严丝合缝地重叠。
空气凝固了几秒。
“X。”铁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冻土上。没有震惊，没有难以置信，只有一种直觉被血腥证实后的冰冷怒火和急迫。他想起沙姜请辞时那过分沉稳平静的脸，想起那套无可挑剔的“调查”说辞。
太巧了。巧得他妈的就是答案！
他豁然转身，动作带起一阵风，几步跨到正埋头处理设备的藤妹面前，把简报“啪”地拍在她工作台边，手指重重戳在坐标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捅穿纸张。
“藤妹！”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放下手里所有活儿！用我们自己的暗线，不走公网，马上给我查这个坐标！事发前后三天，不，五天！所有能查的痕迹——陌生车辆、直升机航迹、异常能量残留、哪怕是他妈的多出来的脚印！特别是……有没有单独行动的、符合那小子特征的人出现！要快！要密！”
他眼神锐利如刀，里面翻涌着后怕和决断。如果真是沙姜，他怎么弄出这么大动静？是死是活？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能在那里搞出这种场面，威胁等级就得重新评估！
但他心里那杆秤，已经偏向了那个最惊人的答案。铁砧不是会自欺欺人的人，线索和直觉都指向一处，他就要查到底。这不仅关乎沙姜的个人安危，更关乎第七区对这突然冒出来的、能单枪匹马（可能）搞出“菌尘暴”级别事件的成员的重新评估和定位。
“有任何蛛丝马迹，立刻直接报我！”他最后补充，语气森然，“这件事，眼下就你我知道。明白？”
藤妹看着他从未如此严峻的脸色，立刻重重点头，手指已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铁砧则站在原地，盯着墙上的示意图，那红点此刻在他眼里，仿佛带着未散的血气和硝烟。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厘清思路：“小子……你最好活着……不然这烂账，真就成死结了。”
同样的简报，也躺在更高层级一些的官员案头，引发了不少的关注但却带来了更多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