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动荡前夕上
国家机器的反应堪称教科书般的迅捷,却也透着末日的铁锈味。
当第三个千万人口级城市的供水系统检测出无法用常规手段清除的“噬能菌群”时,戒严令终于从纸面砸进现实。重型装甲车碾过繁华商圈的水泥地,无人机蜂群二十四小时盘旋在重点区域上空,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战时特别管制条例》——一切都发生在七十二小时内。
大城市成了钢铁堡垒,代价是小城市与乡村被战略性地划入“次级防护区”。这不是放弃,文件上的措辞是“有限资源优先配置”,但落到县镇卫生院那些挤满不明低热患者的走廊里,落到因运输断绝而空了一半的乡镇超市货架上时,恐慌比菌群扩散得更快。
异管局从幕后走上台前,局长第一次在新闻联播里露面,身后站着穿各式制服、佩戴不同徽记的男女——那是各大公会推举出的代表。异管局和各登记在案的异能组织,被正式纳入战时协作体系,分区负责。悬赏令贴遍了还能正常运转的公告栏,陈永源的照片下标着令人眩晕的九位数,但这数字在日益短缺的物资和不断传来的噩耗面前,渐渐失去了刺激人心的魔力。第七区分会负责三个毗邻的工业衰败城市,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铁砧站在临时指挥中心——一处地下车库改建的据点,眼里布满血丝。无线电里的求救和报告几乎没停过。
“北区污水处理厂再次检测到高活性腐蚀菌,常规小组无法靠近……”
“收到。谛听,带你的分析仪过去,我需要知道菌群变异速度和扩散模型。铁壁,你配合他,构筑临时隔离场,异管局的技术手册第三十七页有方案,权限我已经给你俩开了。”铁砧捏着眉心,声音沙哑却清晰。铁壁和谛听是异管局硬塞进小组的“眼睛”和“盾牌”,能力专业,但指挥链独立。合作可以,但第七区管不了他们的人事和任务优先级。这种微妙的制衡,在生死一线的任务中,显得格外磨人。
“明白,现场数据会同步回传异管局数据库。”谛听冷静的声音传来,背景是仪器嗡鸣。“铁壁收到,隔离场构建需要十二分钟,请周边单位规避。”
桩子靠在堆积的物资箱上,用没受伤的右手往嘴里塞压缩饼干,藤妹蹲在她的小苗圃旁,那些植物的叶片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反映出外界生态环境的恶化。分会的老兄弟们疲态尽显,每个人都在透支。
城市另一端的顶级公寓里,落地窗外是灯火通明却行人稀少的街景。
陈永源晃动着水晶杯里的香槟,气泡细密地上升。“一个亿,”他嗤笑一声,抿了一口,“刘泊图那老东西的命,不知道值不值这个价。”
苏哲坐在对面,姿态恭敬,眼神里却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他刚刚“处理”掉一个试图摸到这里领赏的异能者小队,手法干净利落,得到了干爹一个赞许的眼神。“都是干爹栽培。现在外面乱成一锅粥,正是我们推进‘播种计划’的好时机。”
“乱?还不够。”陈永源走到窗边,俯瞰着城市,“要让他们从内部溃烂,让恐惧吃掉秩序,让所谓的守护者疲于奔命,顾此失彼……等到他们最疲惫、最绝望的时候,我们真正的‘礼物’再登场。”他回头,目光锐利,“那个小丫头,最近怎么样?”
“小貂和闪钻在一起,很安全,也很……焦躁。”苏哲斟酌着词句,“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直在追问。闪钻把她看得很紧。”
“焦躁的土壤,才适合播种。”陈永源语气平淡,“不用急,让焦虑再发酵一会儿。等她开始怀疑身边的一切,包括她那个好姐姐时,才是我们接触的时机。记住,我们要的不是一具傀儡,而是一个……自觉的皈依者。”
而现在闪钻则背靠窗边墙壁,侧影在忽明忽暗的天光下绷得像一张拉紧的弓。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楼下街区和几个关键的视线通道,这是第零区训练出的本能。小貂被她刚刚用一点巧劲按回沙发里,此刻正试图坐直身体,蓝发有些凌乱,脸上写满了不服和焦虑。
“姐!”小貂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坚持,甚至有一丝恳求,“我们就不能……不能想点办法吗?至少……至少问问姜哥哥那边怎么样了?新闻里说好多偏远地方都断了联系,他老家会不会也……”
“问?”闪钻猛地回头,眼神像冰锥一样刺过来,“怎么问?打电话?发信息?小貂,你看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所有非必要的通讯都可能被监听、被定位!你以为‘饕餮司’那群疯子没在盯着所有可能的目标吗?”她的语气又快又急,硬邦邦地砸下来,但紧握着窗框、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平静下的惊涛骇浪。申请留守监护,近乎与第零区的快速反应任务体系脱节,这个代价她清楚,但她更清楚绝不能让小貂暴露在任何一方的视野里,尤其是现在。
“可是……”小貂被噎了一下,眼圈有点发红,“我就是担心……他之前突然说走就走,现在外面这么乱,他一个人,还带着粒粒,叔叔阿姨年纪又大了……我、我那天在网上看到他们县好像也有异常事件的通报,虽然很快就被删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套,“我就是感觉……感觉很不好,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往那边飘。”
“感觉!”闪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她几步跨到沙发前,俯身盯住小貂,“你的感觉,现在是最危险的东西!我告诉你,沙姜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需要别人担心的菜鸟了!他能从陈永源手里活下来,能让铁砧那种人放心给他打掩护‘请假’,他就一定有他的打算和自保能力!你现在对他的任何‘关注’,任何试图联系,都可能不是在帮他,而是在给他,给你自己,给我们所有人招祸!明白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稍微缓和一点,但话语里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松动:“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没人打扰,没人惦记。管好你自己,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别再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了,有些线,一旦你开始去想怎么跨过去,你就已经半只脚踩进悬崖了。”
小貂仰着脸,看着姐姐近在咫尺的、写满疲惫与决绝的脸庞,牙齿深深陷进下唇里,最终没有再反驳。但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睛里,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无助,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如同被封在冰层下的暗流,沉默地涌动着。她慢慢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只留下一个固执又脆弱的背影对着闪钻。
闪钻直起身,重新回到窗边,背影僵硬。窗外,又一道诡异的紫绿色光芒在不远处闪烁了一下,随即湮灭。她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世道这么乱,不止沙姜,可能我和小貂都自身难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