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锈蚀谷
沙姜回到排灌站时,天已近黄昏。父母见他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但母亲压抑的咳嗽声让这丝轻松瞬间消散。他将剩下的净水分给父母和粒粒,自己只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我们得换个地方。”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东南边可能有个更安全的地方,但需要我先去探路,解决一点……障碍。”他无法说出实情,那只会让父母更加恐惧。
父亲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哑声说:“小心点。”母亲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打断,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沙姜将大部分食物和水留下,只带了必要的工具、武器(那把老柴刀和一把找到的短猎刀)以及那枚冰冷的金属箔片。他最后摸了摸粒粒的头,低声道:“看好家。”然后转身,没入逐渐浓重的夜色中。
东南方向,锈蚀谷。名字名副其实。还没靠近,空气中就弥漫着浓重的金属锈蚀和化学试剂变质的刺鼻气味,混杂着某种沉闷的、仿佛巨大生物腐朽的甜腻。月光下,大片坍塌的厂房、扭曲的管道和生锈的金属骨架如同巨兽的骸骨,匍匐在荒芜的山谷中。沙姜的“微观视界”刚展开,就被混乱不堪的信息冲击——这里活跃的菌群大多具有强烈的腐蚀性或金属亲和性,色彩斑斓却充满危险,像一片微观的毒瘴林。
他根据林晓提供的坐标,在复杂的地形中艰难穿行。坐标指向一片相对完整的厂区地下室入口,入口半掩在一堆锈蚀的废铁和疯狂生长的、叶片泛着金属光泽的变异藤蔓之下。靠近入口五十米,沙姜就感觉到了异常——地面和墙壁上,散布着一些看似自然锈斑的深色区域,但在微观视界下,这些“锈斑”是无数处于休眠状态的警戒孢子,它们与某种微弱的能量场联结,一旦感知到特定频率的生命活动或震动,就会瞬间激活,释放强腐蚀性物质并发出警报。
沙姜屏住呼吸,将自身生命体征和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依靠对孢子分布间隙的精确感知,以近乎毫米级的精度挪动脚步,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无声地穿过这片死亡地带,潜入幽深、潮湿的地下入口。
下面的空气更加污浊,充满了陈年机油、化学品和浓烈菌类代谢物的混合气味。通道错综复杂,残留着饕餮司人员活动的痕迹:统一的脚印、能量棒包装、以及墙壁上一些意义不明的粗暴标记。沙姜不敢深入主干道,他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壁阴影移动,感知全力延伸。
他的目标是寻找“特殊菌种样本或数据载体”的存放点。根据林晓对那份物资清单代码的破译,这类物品很可能需要低温或特定能量环境保存。他感知着空气中细微的温度梯度和能量流异常。
在一处岔路口,他差点撞上一队巡逻的“清道夫”。那是两个穿着简陋防护服、背着改装枪械的人,但他们周身萦绕着不祥的、被强制共生的攻击性菌群,眼神麻木而警惕。沙姜紧贴在一条冷凝水管道的背后,关闭所有感知,连心跳都仿佛停止。直到那令人不适的菌群扰动气息远去,他才继续行动。
终于,在靠近地下区域深处一个疑似旧冷库的地方,他发现了异常。那里的金属大门明显被加固过,门锁是电子和生物双重识别,但更关键的是,门缝里渗出一种极其微弱、却让沙姜体内月华珍珠核心产生轻微排斥感的能量波动——那是一种被高度提纯、充满侵略性的菌核能量。
无法进入。强行突破等于自杀。沙姜有些焦躁,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父母还在排灌站苦苦等待。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冷库侧面有一条极其狭窄的、用于管道检修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入。缝隙内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具有腐蚀性的菌斑,但对沙姜而言,这反而是掩护。他挤了进去,里面是错综复杂的管道丛林,充斥着高温蒸汽管道和低温液氮管道的残留系统。就在这复杂环境的中心,一个不起眼的、似乎被遗弃的中型低温运输罐被半卡在管道之间,罐体上有饕餮司的简易标记,但更重要的是,罐体一侧的观察窗内,隐约可见几支被固定在支架上的密封试管,里面是缓慢流动的、色彩诡异的粘稠液体。罐体本身的低温维持系统似乎出了问题,指示灯微弱闪烁,导致内部能量和菌群活性有轻微外泄——正是这外泄,被沙姜捕捉到。
是目标吗?无法完全确定,但这是最接近的发现。
然而,就在他试图再靠近一点观察时,脚下年久失修的金属格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声音在寂静的管道层里被放大。几乎是同时,下方主干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暴露了!
沙姜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向缝隙另一端出口冲去。身后传来菌群被激活的“嗤嗤”声和腐蚀性孢子弹射的微响。他冲出管道层,落入一条黑暗的副通道,头也不回地向记忆中的出口方向狂奔。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菌群蠕动的窸窣声越来越近,空气中开始弥漫警报孢子被激活的辛辣气味。
他冲出来时的警戒孢子区,这一次无法再慢行,只能凭借记忆和瞬间判断硬闯!腐蚀性孢子被惊醒,在他身后和身侧爆开一团团黄绿色的烟雾,衣服瞬间被蚀出破洞,皮肤传来灼痛。他闷哼一声,速度不减,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冲进山谷的废墟中。
追赶声并未停歇,甚至传来了枪械上膛的清脆声响和子弹破空的尖啸!子弹打在身边的锈铁上,迸出火星。沙姜利用复杂的地形拼命躲闪,肺部火辣辣地疼,腿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划开深深的口子。
就在他几乎要被追兵合围、逼入一个死胡同时,他看到了一处巨大的、倾斜的冷却塔残骸。他咬牙冲了过去,在最后一刻纵身跳入冷却塔底部一个积满恶臭泥水的检修井口!
扑通!冰冷污浊的泥水淹没了他。他屏住呼吸,沉入水底,同时全力收敛所有生命气息和灵力波动,将自己“伪装”成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追兵赶到井口,用手电向下照射,咒骂着,朝水里胡乱开了几枪。子弹擦着他的身体射入污泥。良久,上面的人似乎认为他淹死了或从别处逃了,骂骂咧咧地逐渐远去。
沙姜不知道在水底憋了多久,直到胸口快要炸开,才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浮出水面,只露出鼻孔。确认周围暂时安全后,他才挣扎着爬出检修井,浑身污泥、血水、腐蚀痕迹混合,狼狈不堪,左腿伤口深可见骨,灼痛和虚弱感阵阵袭来。
但他没时间处理伤口。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排灌站的方向挪去。怀里,紧紧揣着在逃离前,冒险从那低温罐外部接线盒上,用刀强行撬下来的一小块带有内部序列号和能量特征残留的电路板碎片。这是他拼死带回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