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咳咳咳咳咳
天刚蒙蒙亮，灰紫色的天光勉强描出荒野的轮廓。沙姜从一段布满菌丝般纠缠的浅眠中挣脱，喉咙干得像撒了一把沙子。他坐起身，第一件事没有去看油表，而是听到了后座——母亲的呼吸声。
那声音像隔着层湿棉布，每次吸气末尾都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拉丝般的杂音。不是剧烈咳嗽，但更让人心头发紧。父亲也醒了，两人在昏暗的车厢里对望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有些变化不需要言语，它就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着。
粒粒呜咽了一声，用鼻子顶了顶沙姜的手。该找水了。
他们把车藏在一丛叶子边缘已经发黑卷曲的灌木后面。沙姜拎着两个脏兮兮的塑料桶，走向记忆里昨天发现的那条几乎断流的小沟。沟底只剩黏稠的泥浆和一圈圈斑斓的油膜。他蹲下身，微观视界扫过——泥浆里活跃的分解菌和腐败菌像一锅煮沸的、充满恶意的浓汤。不行。
他扩大感知范围，像盲人用竹竿点地。三十米外，一块风化的巨石底部，土壤湿度异常。走过去，发现石缝里渗出极其缓慢的水滴，在下方积成巴掌大一洼。水很清，但在微观视野下，依然漂浮着稀疏的、休眠态的顽固孢子。他花了二十分钟，用找到的半片锈铁皮小心引流，接了不到半桶。这点水，煮开加上药片，勉强够今天。
回到车上，母亲已经坐起来了，裹着那条薄毯。她接过沙姜递过来的水，小口抿着，努力想对他笑笑，但嘴角的弧度还没展开，就被一阵低低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咳打断。她立刻用手捂住嘴，肩膀轻颤。咳停了，她摊开手掌看了一眼，很快擦在毯子不起眼的角落。但沙姜看到了，那抹暗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点。
“没事，”母亲的声音比水还淡，“老毛病，有点上火。”
父亲默默地把昨天剩下的一小块粗饼掰开，大半递给沙姜，小半自己留着。母亲只摇了摇头，说没胃口。沙姜强迫自己吃下去，喉咙里的饼渣像碎石子。他知道，母亲不是没胃口，她是想把能入口的东西，多留一点给他和父亲。
粒粒吃了点沙姜分给它的饼屑，然后围着车焦躁地转了一圈，对着东方耸动鼻子——那边有风带来的、极其微弱的活物气息，但太远了。
上午，他们继续沿着颠簸的土路向东。沙姜开得很慢，尽量避免大的颠簸。母亲大部分时间闭眼靠着，但每次车身晃动，她的眉头就会无意识地蹙紧。父亲一直看着窗外，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截从坐垫里露出来的线头。
中午，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小土坡后停车休息。沙姜试图用菌核共振探查附近一片枯黄的野草根部，看有没有可能催发出一点可食用的块茎。但这里的土地异常“疲惫”且“警惕”，反馈回来的信号干涩而混乱，如同拒绝交流。他耗了半小时，只勉强让几根草叶稍微转绿，根部毫无动静。灵力却消耗了不少，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
母亲下车透气，没走两步，就扶着车身又开始咳。这一次咳得久了些，弯下了腰。父亲赶紧过去拍她的背。沙姜看见母亲摆摆手，然后走到远处，背对着他们，肩膀颤抖了好一会儿。回来时，她眼圈有点红，但脸上努力摆出平静的样子。
“这风沙，”她说，“呛人。”
下午，车里变得异常安静。除了引擎声和风声，只有母亲极力压抑、却越来越难以掩饰的粗重呼吸。痰盂里，暗色的痕迹不再是偶然一现。父亲开始频繁地看油表，又看看沙姜，眼神里有一种茫然的焦虑。
傍晚时分，沙姜用最后一点灵力，配合着找到的几株侥幸未被严重污染的野菜嫩尖，煮了一锅稀薄的菜糊。母亲只喝了小半碗，就摇头推开了。她的脸颊在落日的余晖里，显出一种不正常的、虚弱的潮红。
“妈，再喝点。”沙姜声音干涩。
“饱了，”母亲拍拍他的手，指尖有点烫，“你多吃点，还要开车。”
夜幕降临，寒气渗进车厢。沙姜把能找到的所有布料都盖在父母身上。母亲蜷缩着，咳嗽变成了夜里压抑的、带着痰音的闷响，一声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再用力也鼓不起足够的气。痰液颜色越来越深，沙姜不用“微观视界”都能闻到那股不祥的、带着细微甜腥的腐烂气。父亲翻出最后半板不知过期多久的消炎药，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不能再拖了，必须弄到真正的药，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比这辆四处漏风的面包车更稳定、更干净的环境让母亲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