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的现状
下午四点十七分,他从一场浑浑噩噩的午睡中醒来。
窗帘紧闭,房间里是一种恒久的、不分昼夜的昏暗。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上面还停留着他睡着前看的网络小说界面。喉咙干得发痒,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是隔夜的,温吞吞的,带着一点塑料杯特有的味道。
这杯水,和过去的千百个下午一样,标志着一天下半场的开始。
他坐起来,呆滞了几分钟,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熟练地解锁手机,像完成一种仪式:点开几个常去的论坛,刷新,再看一遍;打开社交软件,没有新消息,红点都欠奉;最后是短视频App,让光怪陆离的画面和声音填充这醒来的真空。
这就是他的一天。不,是他每一天的切片。他是一个人,但活得像一个影子,被框定在这个十几平米的房间里。他是儿子,是弟弟,是哥哥,是舅舅。他以前是孙子,外孙,但最近几年不是了,那两个称呼,已经在生活中被封存了,而如今,这些身份更像是一串遥远的标签,而非切实的责任或连接。他最主要的身份,是一个宅男,一个与世隔绝的人。
上一次正经上班,还得追溯到十年前。那段记忆已经模糊,像褪了色的旧照片。两年前那次为期三个月的“临时就业”,本以为是一根救命稻草,没想到,却成了埋在今天的一颗炸弹。
那颗炸弹的引信,是他的“不一样”。他有一种非常灵敏的、近乎病态的直觉。在那些足不出户的日子里,他就时常没来由地觉得,这种虽然沉闷但安全的生活,未来或许会让他怀念。看,生活果然应验了他的预感——它没有变好,而是急转直下。
“临时就业”失败后,他与父亲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争吵。具体吵了什么已经记不清,只记得那喷薄的、无法控制的怒火,砸碎的东西,和父亲最后那混合着震惊、失望与恐惧的眼神。就是那次争吵,让他那隐藏多年、连自己都几乎骗过去的“躁郁症”苗头,暴露在了家庭的聚光灯下。他没跟外人打架斗殴,所有的风暴都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席卷,最终,那次就业的余波,像延迟了几年的海啸,冲垮了他与外界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平静了很多年的湖面,被砸入了巨石。从此,他更不想出去了。别人的目光,哪怕是善意的,也像针一样扎人。他被“发现”了,成了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病人”。
他关掉短视频,房间里重回死寂。晚上七点,母亲会来敲门送饭,那是他一天中唯一必须与人打交道的时刻。他会低声说句“谢谢”,然后等脚步声远去,再开门把饭拿进来。
他的一天,就是这样。由无数个相同的“一天”叠加而成。他有时会想,那颗关于“就业”和“病情”的炸弹,是不是已经炸完了?还是说,它只是潜伏着,等待着下一个指令,将他这枯燥而安全的堡垒,彻底地夷成平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