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小貂
溪木镇下游约三公里,河水在这里拐了一道缓弯。往日轰隆作响的水力磨坊早已寂静,爬满藤蔓的砖石建筑半掩在深秋泛黄的芦苇丛中。但今日,这里却飘着炊烟。
沙姜伏在一处土坡后,兜帽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如鹰。他并非专程来此——母亲咳嗽的老毛病因连日颠簸有些复发,赵明宇医官提到下游河滩或许能找到几味润喉的野薄荷与鱼腥草。这个理由足够让他暂时离开镇子,也让他在侦察周边地形时,不至于显得无所事事。
然而眼前景象,让他采药的心思瞬间冻结。
磨坊前的空地被仔细清理过,堆放的废弃物码放整齐。最扎眼的,是那台嗡嗡作响的金属装置——一台由旧柴油机改造的净水设备,粗大的水管一头伸进河里,另一头流出汩汩清水,注入几个擦拭干净的大塑料桶。四五个人正有序排队取水,他们面有菜色,衣襟破旧,但眼神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麻木,反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墙上刷着醒目的白漆标语:“互助净水”、“基础医疗”、“知识共享”。
一个过分整洁、过分有序的末世绿洲。沙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种“好”,在如今的世界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危险信号。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小貂。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印着模糊红十字的旧围裙,深蓝色的头发在脑后束成有些松散的马尾,正弯腰帮一位颤巍巍的老太太将水桶搬上小推车。脸颊沾了道黑印,却笑出一口白牙,声音清亮快活,穿透午后微凉的空气:“张奶奶,接满啦!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我帮您把家里的水缸也消消毒!”
那笑容明亮得刺眼,与周遭废墟,感觉有点格格不入。她看起来……很好,甚至充满了某种他难以理解的活力。
沙姜呼吸一滞,本能地想后退,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阴影。但就在他动作的前一秒,小貂直起身,抬手擦汗,目光无意间扫过土坡方向。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她眼睛猛地睁大,手里的空桶“哐当”掉在地上。下一秒,她像是怕他消失一样,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在离他还有一两步时,脚步才急急刹住,却仍下意识地向前探着身子,仿佛想确认这不是幻觉。她瞪大了眼睛,眼眶几乎是立刻就红了,但眼神里那股熟悉的、带着惊喜的直率光芒丝毫未减。“孢……沙姜哥?真是你?!”
“姜……姜哥哥?”她的声音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积压已久的委屈,最后全都化成了哽咽,“
你……你还活着!你去哪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她似乎下意识地想伸手拉他,指尖动了动,却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般蜷缩了一下——那是闪钻严厉警告留下的条件反射。但这迟疑只有一瞬,她随即又向前半步,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搜寻,所有担忧化成了最直接的质问:“你为什么不回消息?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很担心!”
沙姜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干涩嘶哑的几个字:“……路过。找点草药。”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她迅速蓄满泪水的眼睛。确认她平安无事,一块巨石落地,却砸起更多浑浊的泥泞——她居然在这里,在这个明显有问题的“好”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