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人形荒野
天亮后,真正的赌局才开始。
加油站早就没个准谱。每次靠近,都像玩轮盘赌。沙姜老远就停车,举着望远镜看半天。旗子降下,门窗紧闭——要么没油,要么里头蹲上了神仙。偶尔碰上开的,门口一准是焊着铁皮、满是撞痕的大家伙,油枪旁的汉子眼神跟刀子似的刮人。价钱不是钱,是“一升油换两天吃的”,或“拿子弹来换”。父亲那把柴刀,在这阵仗前像个笑话。沙姜还得强打精神,用“微观视界”飞快扫一遍油罐和管子,看有没有掺水,或加了更恶毒的、能腐蚀发动机的菌类“废料”。
补给点更是煎熬。有时就是公路边一个门窗钉满铁条的小破屋。货架空得跑老鼠,仅有的罐头标着吓人的价。一推门,好几道目光像铁钩子搭上来:柜台后老板的手不离开锯短的家伙;阴影里的流浪汉打量你衣服褶皱和背包形状;其他顾客也隔着三步远——那是能瞬间拔枪的距离。沙姜脑子得劈成两半:一半飞快判断食物有没有被菌类悄悄污染(有人专卖短时间吃不死人的“毒粮”),另一半得全力控制自己——眼神、呼吸、肩膀的松紧,得让自己像块不好啃、但也没打算主动磕别人牙的硬石头。这分寸,走钢丝一样。
路上开始出现流民的队伍。破衣烂衫,拖家带口,脸上木然或绝望。但沙姜学会了看门道:留意队伍外围晃荡的人,看破烂衣服下腰里别没别家伙;竖起耳朵,从嗡嗡低语里分辨有没有像暗号的黑话。一次,一伙看着惨兮兮的流民远远挥手求救。沙姜心里一紧,差点踩刹车。可几乎同时,他“听”到那伙人脚下的地面,菌群反馈异常混乱、焦躁(被很多人反复踩踏),风里还卷来一丝几乎闻不到的铁锈和馊味。他头皮一麻,咽回话,一脚油门猛打方向绕开。后视镜里,那伙人迅速聚拢,朝车子离开的方向望着,背挺得笔直,刚才那副可怜相,影子都没了。
远处“砰”、“啪”的响声,或模糊的吵闹,成了赶路时的背景音,像耳鸣。但每次冷不丁一响,沙姜还是会激灵一下,汗毛立起,心里瞬间估摸距离、猜是什么家伙,脑子同时蹦出两三条逃命路线。任何一点不正常动静——吵架、抢劫,或可能是菌变体活动——都让他背肌瞬间绷成铁块,感知力不自觉地朝那方向弹一下,又像挨打的乌龟头飞快缩回,心口怦怦跳。
车窗外的荒野,在“微观视界”里是另一番腐烂与挣扎。但沙姜知道,真正的毒性和危险,往往来自那些和他一样、用两条腿走路的“人形荒野”。他用从自然那里学来的、战战兢兢的警觉,应付着这一切。
活下去,就是在这张由人、菌和暴力拼成的、时刻在变的地图上,为身后至亲的人和这条狗,扒拉出一小段能喘口气、往前蹭几步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