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军队
岩姐的传召比沙姜预料的更早。
他腿上的伤口还缠着新鲜绷带，每走一步都传来隐隐钝痛，但已不影响行动。走进那间由旧水库值班室改造的指挥部时，岩姐正背对着他，凝视墙上那张用炭笔和碎布片拼贴而成的周边区域地图。
“锈蚀谷的‘客人’不太安分。”岩姐没有回头，声音像磨砂纸擦过铁板，“昨晚，西边十五公里的‘老鹰岩’观察哨传回最后消息，说看到‘铁锈色的雾’在林子里移动，接着就断了联系。”
她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钉在沙姜脸上：“是你惊动了他们。现在，蛇出洞了。”
沙姜沉默。这是预料中的代价。
“溪木镇能守住，但外面的眼睛不能瞎。老鹰岩哨站位置关键，控制着通往南边几个旧粮库和净水点的要道。”岩姐走到桌边，用手指重重点了点地图上一个标记，“更重要的是，它下游的水源，和我们这里是同一条支流。”
她抬起眼，意思不言而喻——如果饕餮司在那里建立据点或进行大规模“投毒”，溪木镇赖以生存的水源将面临直接威胁。
“我需要知道老鹰岩发生了什么，那股‘雾’是什么，有多少‘清道夫’，他们想干什么。”岩姐的语气不容置疑，“普通侦察兵对付不了那些东西。你是唯一跟它们打过交道、还能活着回来的人。”
沙姜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是请求，是命令，也是测试——测试他作为“临时居民”的价值，以及他是否会再次“惹祸”。
“我一个人去？”他问。
“你父母在这里，接受最好的治疗。”岩姐答非所问，但意思明确，“镇子会提供基础装备和一份老鹰岩哨站的旧结构图。至于帮手……”她顿了顿，“外面现在乱得很，异管局自身难保，第七区的手伸不到这里。你得靠自己，或者……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别的‘清道夫猎人’。”
她将一个小布包推过桌面，里面是几块高热量压缩干粮、一个装满净水的水壶、一包消炎药粉，还有一卷简陋的、绘在防水布上的地图。
“三天。”岩姐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无论有没有结果，我要听到你的回音。如果第四天太阳升起时你还没出现，或者带回了无法处理的麻烦……”她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他和他的家人，将失去这片屋檐下的容身之处。
沙姜拿起布包，掂了掂那份重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知道了。”
离开溪木镇坚固的围墙，重返荒野，沙姜竟感到一丝畸形的“熟悉”。腿伤在崎岖地形中隐隐作痛，但更敏锐的是感官——风声里异常的窸窣，土壤中菌群躁动的微弱信号，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锈与腐败甜味。他像一头被迫离巢、重回猎场的伤兽，每一步都更清醒地意识到：这，才是他如今真正的栖息地。
老鹰岩位于一片丘陵地的制高点，原本是林业防火瞭望塔，后被改造成前哨站。沙姜在次日傍晚抵达外围。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潜伏在下风处的密林中，展开微观视界。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哨站本身死寂无声，但在他的“视野”里，整座山头都笼罩在一层稀薄但异常“粘稠”的暗红色菌群气溶胶中——正是岩姐所说的“铁锈色的雾”。这雾气并非自然弥漫，而是以一种缓慢、规律的节奏，从哨站底部的几个通风口和裂缝中吞吐。它并不具备“黑死魔菌”那样强烈的攻击性，却更令人不安：它在改造环境。雾气所及之处，土壤中的原生菌群被缓慢“锈蚀”、同化，植物叶片背面凝结出细密的金属状斑点，就连岩石表面也滋生出一层滑腻的、赭红色的膜。
哨站里没有大规模人类生命活动的迹象，但有几个散发着微弱、冰冷、高度同质化菌群信号的光点在缓慢移动——是“清道夫”，数量不多，大概三四个。他们没有隐藏，反而像在……执勤？维护？
更奇怪的是，沙姜在哨站西侧百米处的一片洼地，发现了另一组截然不同的生命信号。鲜活、强劲，带着硝烟、汗水与某种……化学试剂的尖锐气息。人数约一个班，呈防御队形散开，同样潜伏着，正用仪器观察哨站。他们周身萦绕着一种强效、广谱且极具攻击性的消毒性微生物场，将周围的“锈雾”牢牢排斥在外。
军人。而且是专业的生化处置部队。
沙姜心中飞快权衡。岩姐的任务是侦察，不是强攻。有军方介入，情况复杂了十倍，但也可能是机会。他决定先观察。
夜幕降临。“锈雾”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微光。哨站里的“清道夫”换了一次岗，动作机械，沉默得令人不适。洼地里的军人极其耐心，除了偶尔极低的无线电杂音，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