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帝心藏暖解前尘
燕墍风近来朝堂事忙,却总记着沈菀凝在宫里待久了会闷,便松了口,允她烦闷时出宫转转,只是每次都悄悄派了十数名暗卫跟着,确保她万无一失。
这日天朗气清,沈菀凝念着街角酒楼的盐酥鸭,便带着素兰出了宫。
刚提着油纸袋走出酒楼,迎面就撞见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站在巷口,青布衣裙,眉眼间的神态,竟与当年被杖毙的素心一模一样。
沈菀凝手里的油纸袋“咚”地落在地上,盐酥鸭的香气混着油纸的气息散开来,她却浑然未觉,只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惊。
身旁的素兰也变了脸色,下意识的冲到她身前,声音发颤:“你……你是谁?!”
巷口的女子看见沈菀凝,身子猛地一缩,像是想躲,却又被定在原地,嘴唇嗫嚅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菀凝望着那张与记忆重叠的脸,指尖冰凉,当年燕墍风盛怒下令杖毙的场景还在眼前,可眼前的人,却活生生站在那里。
那女子半晌才颤着声音开口:“娘娘……奴婢是素心,当年……当年陛下饶了奴婢性命,只是对外说奴婢死了,让奴婢离宫避世。”
沈菀凝指尖冰凉,指节因用力攥着衣角泛出白痕。
当年避子丸事发的画面猛地翻涌上来——燕墍风摔碎药瓶时的盛怒、殿外传来的杖击声、宫女低声回报“素心已毙”的消息,每一幕都清晰得扎心。
她以为素心早该化作一抔黄土,可眼前人活生生站着,眉眼分毫未变。
如今人突然出现,她一时竟不知是惊是疑,只怔怔望着对方:“陛下为何要瞒着我?”
素心听见这话,眼圈瞬间红透,膝盖一软便扑通跪下,声音抖得不成样,连带着肩膀都在发颤:
“娘娘,当年陛下虽怒,却没真要奴婢的命!那时避子丸的事闹到太后面前,朝堂上也有人盯着,总得有个人来担责。
皇上说,奴婢自小跟着您,情谊深厚,若是奴婢真的没了,您必定会难过许久……所以他压根没对奴婢用刑,只是对外传了奴婢的死讯,还悄悄派人送奴婢出了京,让奴婢换个身份,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
沈菀凝僵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原来燕墍风当年的“盛怒”里,竟还藏着这样一层考量。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素心,鼻尖微酸,伸手扶她:“先起来吧。”
素心被扶起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怯意:“娘娘,素心这些年一直躲在外地,连京郊都不敢靠近。直到前阵子听说太后娘娘已经逝世,宫里的风气也松了些,才敢悄悄回都城来。每日就在这附近转悠,没别的念想,就想着说不定有一天,能再远远见您一面……”
沈菀凝看着素心落泪的模样,想起从前在宫里相伴的日子,心里泛起酸涩,伸手将她扶起:“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你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她顿了顿,让从素兰将身上带的所有银钱都递过去:“都城虽安稳,却也容易引人注意。你拿着这些钱,找个清静的地方安身,往后好好过日子,不必再惦记宫里的事。”
素心接过银子,眼泪落得更凶,重重磕了个头:“谢娘娘恩典!奴婢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好!也谢谢皇上当年的不杀之恩,奴婢往后定好好过日子!”
沈菀凝没再多留,转身带着素兰离开。走了几步,她回头望了眼巷口,素心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身影单薄却透着安稳。
回去的路上,沈菀凝手里提着重新买的盐酥鸭,却没了往日的胃口。她想起燕墍风平日里的沉默与退让,想起他藏在帝王威严下的细碎心思,心里那道因过往筑起的墙,又软了几分。
当晚燕墍风回来,见她坐在窗边发呆,便走过去轻声问:“今日出宫,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沈菀凝抬眸看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见到素心了。”
燕墍风指尖微顿,随即坦然道:“当年没告诉你,是因为当时确实需一个人把那件事顶下来。我既不想让你受委屈,也不想真伤了跟你有情分的人,只能先瞒下,等风头过了再送她离京。如今她过得安稳,你知道了,也能放心。”
沈菀凝望着他眼底的坦荡,又想起素心说的“皇上怕您难过”,心头微动,轻声问:
“当年避子丸的事,你不生气?”
燕墍风闻言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嗔怪:“气,怎么不气?我日日让人给你一碗一碗送补药,盼着能有个我们的孩子,你却在背后偷偷吃避子丸,得知消息时,我险些掀了御书房的桌子。”
“那为何还……”沈菀凝话没说完,声音已轻得像羽毛,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燕墍风却懂了她未言尽的话,声音温柔又坚定:“因为你是我的皇后,是我这辈子最在意的人。再大的气,也抵不过怕你难过,怕你受委屈。”
沈菀凝心中一动,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摆。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萧靖南,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逃离这座冰冷的皇宫,从未想过要为他燕墍风生儿育女,甚至觉得避子丸是保护自己的“屏障”,是对抗这段不情愿婚姻的武器。
可原来,在她一门心思推开他的时候,他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用他笨拙却坚定的方式护着她:护她不受太后迁怒,护她在意的人周全,连盛怒时都留着三分余地,怕她难过,怕她委屈。
她鼻尖微酸,抬头望着燕墍风的眼睛,轻声道:“从前我总想着逃……”
话刚说出口,燕墍风却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从前我也不懂怎么表达内心,只知道一味强迫你留在宫里、留在我身边。一看到萧靖南,我的妒火就不受控制,做了好多让你难受的事。没能好好护着你的心意,反倒是给你添了不少伤,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沈菀凝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歉意,心里那点过往的委屈,竟慢慢化作了柔软。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而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声音带着点鼻音:“都过去了。那时我们都太执拗,一个想逃,一个想留,却都没找对方式。”
燕墍风身体一僵,随即用力回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力道紧得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殿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温柔得不像话。
“往后不会了。”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再强迫你,也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我们还有承安,还有很长的日子,慢慢学着好好对彼此,好不好?”
沈菀凝在他怀里轻轻点头,鼻尖蹭过他的衣襟,闻到熟悉的龙涎香,心里第一次没有了“逃离”的念头,只剩下安稳。
她轻声应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