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深宫锁影忆成霜
门帘被宫人轻轻掀开,燕墍风踩着靴底走进来,明黄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沈菀凝身上,看着她撑着锦褥、想坐起身的模样,藏起眼底的关切,只剩几分冷意:
“刚从鬼门关捡回条命,就急着下床?是忘了自己腕上的伤,还是忘了……这宫里谁才是主子?”
沈菀凝的动作顿住,指尖攥着被褥的力道加重,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知道,燕墍风这是故意拦着她,不让她去见殿外的萧靖南。
沈菀凝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疼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却没让她退后半步。
她抬眼看向燕墍风,声音虽弱,却带着股咬着牙的倔:“陛下,他在殿外跪了三天,是因我。我若不去让他起来,他能跪到倒下——陛下要的是我听话,不是要他的命,对吗?”
燕墍风盯着她眼底的固执,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没法再偏头:
“怎么?现在学会跟朕谈条件了?”
他拇指摩挲着她苍白的唇,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你想去见他也可以,但得答应朕一个条件——往后在宫里安分当你的皇后,该断的念想给朕断干净,更不准再做寻短见的蠢事。”
最后,他俯身逼近她,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不然你是知道后果的——沈氏满门的安危,萧靖南的生死,可都在朕的一念之间。”
他的指尖轻轻蹭过她腕间的纱布,接着用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压迫:
“你敢死,他们可未必想陪你死。好好想清楚,该怎么当朕的皇后。”
沈菀凝下巴被捏得发疼,却没闭眼,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我答应你,你就让我去让他起来?”
“朕说话算话。”燕墍风松开手,指腹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凉意,
“但你记住,这是朕给你的恩典,不是你能讨价还价的资本。”
说着,他扬声,“素心,扶皇后起来,去殿外看看——别让她的‘牵挂’,跪坏了身子,回头又来怪朕。”
素心连忙应声进来,小心翼翼地扶着沈菀凝下床。
沈菀凝忍着腕间的疼,脚步虚浮地跟着素心往殿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刚踏出殿门,冷风就裹着寒意扑过来,她抬眼便看见那道玄色身影——萧靖南跪在金砖上,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膝盖下的衣料早已被尘土染得暗沉,却依旧脊背挺直,目光牢牢锁着殿门,像一尊倔强的石像。
听到脚步声,萧靖南猛地抬头,看到沈菀凝的瞬间,他眼底的疲惫瞬间被狂喜取代,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因跪得太久,腿一软又跌了回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凝凝……你醒了?”
沈菀凝刚要唤出“靖南哥”,话到嘴边又猛地咽了回去,喉间一阵发紧。
她飞快瞥了眼殿内方向,明黄的帐角在风里晃了晃,像一道无形的警示,让她瞬间攥紧了披风的系带。
“萧……萧将军,”她刻意放轻声音,却还是带着刚醒的虚弱,每个字都隔了层凉意,“你起来吧。”
萧靖南刚撑着地面抬起半分的身子,又重重跌回金砖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听得沈菀凝心口一紧。
可当他听见那句“萧将军”时,眼底的狂喜像被冷水浇过,瞬间褪得只剩错愕,连沙哑的声音都顿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沈菀凝——她垂着眼,避开了他的目光,指尖攥着披风的边角,连从前总带着暖意的声音,都变得生分又疏离。
萧靖南喉间滚了滚,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凝凝,你……”
“萧将军,”沈菀凝打断他,声音又冷了几分,眼角的余光瞥见殿门口那道明黄身影,心狠狠一沉,“陛下开恩,允我来告知将军——我已无事,将军不必再跪,还请回府吧。”
她刻意加重了“萧将军”三个字,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自己心上划一刀。可她知道,燕墍风正在后面盯着,只要她流露出半分从前的亲近,不仅自己会受罚,萧靖南也会被牵连。
萧靖南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无奈与疼惜,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还是慢慢撑着地面,在素兰的搀扶下,踉跄着站了起来。
他盯着沈菀凝腕间的纱布,声音低哑得像要碎了:“好……我走。你在宫里,务必……保重。”
说完,他没再多看一眼,转身一步一挪地离开,玄色的衣袍在风里晃着,像一片失去了温度的枯叶。
沈菀凝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它掉下来——她只能这样,用最生分的方式,护他平安。
燕墍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明黄衣摆扫过地面,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他走到沈菀凝身侧,目光掠过她紧绷的侧脸,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满意:“皇后做的不错。”
没等沈菀凝回应,他便转头对素心、素兰抬了抬下巴,声音骤然冷硬:“送你们娘娘回凤霞宫好生看护,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凤霞宫一步。”
素心、素兰连忙应声“是”,上前想扶沈菀凝。沈菀凝却没动,垂着眼盯着地面的金砖,指尖攥得发白。
她知道,这场“听话”换不来自由,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更小的牢笼。
素心和素兰一左一右扶着沈菀凝上了凤仪,沈菀凝的目光落在青砖缝里的枯草上,连风刮过脸颊都没了知觉。
回凤霞宫的路不长,却像走了一辈子,殿外萧靖南离开的方向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冷风卷着尘土,扑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刚踏进凤霞宫,宫门便“吱呀”一声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重得像砸在心上。
素兰端来温粥,小心翼翼劝她:“娘娘,您昏迷三天没吃东西,多少喝点吧。”
沈菀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却空茫茫的,只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风卷着枯叶落在枝桠间,光秃秃的枝干在冷天里晃着,像极了她此刻空荡荡的心。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玉佩,眼前却浮现出丞相府的那棵老梧桐——那时的树总枝繁叶茂,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阴凉,萧靖南总爱踩着墙头翻进来,衣角还沾着墙外的槐花香,一落地就朝着她的方向喊:“凝凝,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有时是城南的桂花酥,有时是刚摘的青梅,有时候是他从翠茵湖摘的莲蓬。
他总笑得眉眼弯弯,把东西往她手里塞,身后还跟着追来的看家犬,闹得整个后院都是笑声。
可眼下皇宫中的这棵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连风刮过都带着刺骨的冷,再没有翻墙而来的少年,也没有裹着甜香的油纸包。
沈菀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回冰冷的窗棂上,连眼底最后一点暖意,都被这宫里的寒气,一点点浇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