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高台目送戎装远
萧靖南的身子晃了晃,像被狂风刮过的枯木,眼底那点灼灼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让我当做从来没认识过你?”
他上前半步,指尖悬在她身侧,却不敢再碰,只盯着她别过去的侧脸,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执拗:“当年杏花树下,你说要等我从边关回来,说要做我新娘子的话,都是假的吗?你明明……明明眼里还装着我,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沈菀凝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回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锦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眼底的绝望,怕自己再撑不住那点刻意的冷漠,更怕自己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把所有顾虑都抛在脑后。
“是假的。”她闭了闭眼,声音冷得像冰,“那些话都是我年少无知胡说的,当不得真。你快走,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这话像最后一根刺,扎得萧靖南浑身发冷。
他看着她紧绷的脊背,终于知道她是铁了心要推开自己,只能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最后只留下一句带着颤音的“好,我走”,便转身隐入黑暗。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沈菀凝才瘫倒在床上,锦被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方才强撑的冷硬瞬间崩塌。
眼泪砸在枕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却连捂都懒得捂,只任由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与绝望,顺着眼泪汹涌而出。
心口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又疼又空,连呼吸都带着颤。她亲手把他推远,推去那凶险的边关,可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门外的侍卫,更怕自己再动摇半分。
她侧过身,指尖触到枕下那枚玉佩,玉佩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黑暗里,她咬着唇无声痛哭,眼泪浸湿了枕巾,也浸湿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萧靖南,若有来生,我们别再遇见了,别再这样苦了。
城门外的风裹着沙尘,刮得人眼生疼。
燕墍风牵着沈菀凝的手站在高台上,明黄色龙袍与她的凤冠霞帔在灰蒙天色里格外扎眼。
沈菀凝垂着眼,指尖被他攥得发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下方——萧靖南一身戎装,肩甲泛着冷光,身后跟着一顶红绸小轿,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看见里面端坐的女子,头上插着新嫁娘的金钗。
她心口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燕墍风似是察觉到她的失神,低头在她耳边轻笑,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凉:“皇后瞧什么这样入神?萧将军携新妇赴任,倒真是郎情妾意。”
沈菀凝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声线:“陛下说笑了,臣妾只是在看军容。”
正说着,萧靖南忽然抬眼望过来,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有不甘,有隐忍,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只一瞬,便又垂下眼,翻身跨上战马。
轿帘被侍女重新拢紧,再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号角声骤然响起,军队缓缓开动。沈菀凝望着萧靖南的背影越来越远,红绸轿子像一点刺目的朱砂,烙在她眼底。
燕墍风的手还在她腕上,力道带着不容错辨的掌控。
燕墍风的声音突然漫过来,像初秋的寒霜,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恶意:“再看看他吧,以后,怕是没机会见了。”
沈菀凝浑身一僵,方才还被风沙吹得发木的神经骤然绷紧,她猛地回头,凤冠上的珠串“叮铃”作响,眼底满是惊惶与难以置信:
“你什么意思?燕墍风,你把话说清楚!”
燕墍风却没立刻答,只勾起唇角笑了笑。那笑意极淡,落在眼底却没半分暖意,反而像淬了冷光的刀子,慢悠悠扫过她发白的脸:
“没什么意思。”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因紧张而绷紧的下颌,语气轻得像在说家常,
“不过是觉得,萧将军这一去边关,山高水远,战场凶险,能不能活着回来,可就说不准了。”
沈菀凝浑身的血瞬间凉透,攥着他衣袖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衣料里,声音发颤:
“燕墍风,你是不是要对他动手?你答应过我,不会伤他性命的!”
“答应?”燕墍风低头看她,眼底满是嘲弄,“朕何时答应过你?朕只说让他去边关,可没说会保他平安。”
他凑近她耳边,气息带着龙涎香的冷冽,“沈菀凝,你该记清楚,你的心思落在谁身上,谁就该有觉悟——朕的皇后,旁人多看一眼都不行,何况是藏在心里念着?”
沈菀凝的脸色瞬间惨白,连站都站不稳,若不是被他攥着腕子,早就要跌下去。
她望着燕墍风眼底的阴鸷,忽然明白过来——他根本不是要送萧靖南去边关,是要借战场的刀,断了她最后一点念想。
“你不能这样!”她急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声音里满是哀求,“他是大燕的将军,边关需要他!你若杀了他,就是自毁长城!”
燕墍风抬手,用指腹拭去她眼角将要滑落的泪,动作看似温柔,语气却狠得不留余地:“长城毁不毁,朕说了算。倒是你,”
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该好好想想,往后该怎么安分做朕的皇后——否则,萧将军在边关少的,可能就不只是性命了。”
远处的军队早已变成模糊的黑点,红绸轿子也彻底消失在天际。沈菀凝望着空荡荡的远方,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终于知道,燕墍风的温柔全是假象,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顺从,是要把她身边所有念想,都一点点碾碎。
沈菀凝刚踏进凤霞宫,便一把扯下头上沉重的凤冠,珠翠散落一地也顾不上捡,转身抓着素心的手,声音还带着未平的颤抖:“素心,快!拿纸笔来!”
素兰见她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急色,忙快步去取笔墨,素心则扶着她坐下,轻声问:“娘娘,这是要写给谁?”
“写给萧将军!”沈菀凝攥着帕子,指节泛白,“你跟素兰想想办法,一定要把信送出去!信里就说……就说让他在边关务必万事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千万别中了旁人的算计!”
她顿了顿,想起燕墍风那淬了冷的话,心口又是一紧,忙补充道:“还要告诉他,不必挂心我,只要他能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素心接过素兰递来的纸笔,见她急得眼眶发红,忙应道:“娘娘放心,奴婢和素兰会找可靠的人,定把信送到萧将军手上。”
沈菀凝看着素心铺纸研磨,指尖仍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顺利送到,更不知道能不能护萧靖南周全,可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能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