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帝心半寸柔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凤霞宫的青砖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却照不进沈菀凝眼底的沉闷。
太医提着药箱准时进来,指尖搭在她腕上时,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半枯的海棠上,连眼皮都没抬。
“娘娘脉象平稳,腹中胎儿长势良好,只需继续安心静养即可。”太医恭敬回话,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没应声,直到脚步声走远,才缓缓收回视线——这每日一次的诊脉,哪里是为了她的身子,分明是在确认这腹中孩子安然无恙。
宫女们端着早膳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八个宫女分成两列站在殿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从前凤霞宫虽冷清,却也自在,如今人多了两倍,目光却像细密的网,缠得她连起身走两步都觉得不自在。
“娘娘,今日炖了燕窝莲子羹,您尝尝?”素兰轻声询问,递过玉勺。
沈菀凝接过,却没动,只是看着瓷碗里晶莹的燕窝出神——昨日听闻太后带着苏妃想来探望,刚走到宫门口就被侍卫拦了回去,理由是“陛下吩咐,娘娘需静养,任何人不得叨扰”。
她轻轻嗤笑一声,指尖在碗沿划了一圈。
这哪里是保护?从前的凤霞宫是冷寂的牢笼,如今添了太医、加了宫女,倒成了镶了金边的囚笼,连风都透不进来。
燕墍风的看重,不过是把她和腹中的孩子,牢牢锁在了这方寸之地,成了他掌心里最贵重,也最不能挣脱的“藏品”。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沈菀凝抬头望去,飞鸟掠过宫墙,自在无拘。她下意识摸了摸小腹,眼底泛起一丝苦涩——她和这孩子,怕是连一只飞鸟的自由,都求不得了。
凤霞宫的窗棂成了沈菀凝的固定坐标。
她每日天刚亮就坐过去,一身素衣裹着单薄的身子,手肘撑在窗台上,掌心轻轻覆在小腹上,目光却空茫地落在宫墙外的天际,从晨雾漫散到暮色沉沉,一动不动,像尊失了魂的玉像。
宫女送来的点心凉透了,炖好的汤药温了又温,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殿内烛火燃到尽头,光线暗下来,她也浑然不觉。
燕墍风来时,龙靴踏过青砖的声响在殿内回荡,她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脊梁挺得笔直,却连一丝转头的弧度都没有——仿佛他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了。
御书房内,太医捧着脉案,额角沁着薄汗,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皇上,臣近日诊脉,见娘娘脉象虚浮无力,胎动也比前几日弱了些。她这般整日郁郁寡欢,不思饮食,不仅伤自身气血,腹中胎儿也难安啊!若再这么下去,怕是……还请皇上想想法子,让娘娘能宽心些才好!”
燕墍风捏着奏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沉郁瞬间翻涌上来。
他望着太医递来的脉案,上面“气血两虚,情志郁结”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让他心口的闷痛又重了几分。
“朕知道了。”他挥了挥手让太医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凤霞宫的方向。
这些日子,他去了不下十次,可每次见到的,都是沈菀凝背对着他的身影,她坐在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连他走近了,都不肯抬一下眼,更别说开口说一句话。
他攥紧了拳,他知道她恨他,恨他导致了萧靖南的死,恨他将她困在这宫里。
可他以为,孩子至少能让她软一点态度,却没想到,她竟连自己的身子和孩子都不顾了。
“来人。”燕墍风沉声道,“摆架凤霞宫!”
凤霞宫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燕墍风刚踏进门,便看见沈菀凝的身影。
她依旧坐在窗边,一身素色宫装衬得身形愈发单薄,手肘撑在窗沿,掌心轻轻覆在小腹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墙外,连他进来的脚步声,都没能让她眼神动一下,活像尊失了魂的瓷像。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恳求:
“菀凝,你到底要朕怎么做?”
殿内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沈菀凝眼皮都没掀一下,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燕墍风看着她毫无反应的模样,胸口一阵发闷,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软,像是在试探着触碰易碎的琉璃:
“朕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那……朕让沈家人进宫探你可好?”
这话落音的瞬间,沈菀凝垂着的眼睫忽然颤了颤——那颤动极轻,却像电流般窜进燕墍风眼底。
她依旧没说话,可那原本死寂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微光,连带着放在小腹上的手,都轻轻攥紧了些。
燕墍风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浮起一点微弱的希望。他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紧绷:
“你若是愿意见,朕这就下旨,让你父母亲和妹妹明日就进宫,他们……也盼着见你。”
“不必了”沈菀凝终于转了头,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清冷的决绝,
“我如今困在这宫里,自己熬着便罢了,怎么能让爹娘和妹妹进来?让他们看见我如今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看见我被锁在这四方墙里,他们心里该多疼?这份苦,我不能让他们也来受。”
话说完,她又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仿佛刚才那几句对话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愿再给燕墍风。
燕墍风僵在原地,喉间像堵了团棉花,连呼吸都觉得发紧。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沈菀凝心里的那道坎,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也深得多。
燕墍风望着沈菀凝清瘦的侧脸,喉结滚动了许久,终究还是松了语气,那声线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罢了。”
他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既不愿他们进宫,那朕便安排人送你回沈府小住几日。”
话落时,他明显看见沈菀凝放在膝上的手轻轻颤了一下,那双眼眸里空茫的雾气,似乎也散了些,透出一点极淡的光亮。
“只是有件事,”燕墍风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朕会派侍卫在沈府内外守着,你也要带上太医和随行丫鬟,你……”
燕墍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菀凝冷不丁打断。
她终于转了头,眼底带着几分讥诮,语气像淬了冰:“皇上,去了沈府,你还要这般监视我是吗?”
那眼神刺得燕墍风心口一缩,他下意识想辩解,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句略显生硬的“我不是……”。话到嘴边又顿住——他确实怕她走,怕她带着孩子离开,可这话在沈菀凝的质问下,怎么说都像是借口。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松了些姿态,语气里带着妥协的无奈:“那随你吧。府外必须有侍卫把守,太医也必须带过去——这是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危,不能改。至于随行的丫鬟,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他退了一步,却不敢退得太彻底,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怕逼急了她,只能先退一步,至少让她离开这压抑的皇宫,或许对她、对腹中的孩子,都能好一些。
殿内又恢复了沉寂,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衬得他的无力愈发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