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念难藏
宫人很快端来一碟桃花糕,莹白的瓷盘衬着粉粉嫩嫩的糕点,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确实是沈菀凝从前在丞相府常吃的模样。
燕墍风拿起一块递到她面前,眼底带着期待:“尝尝看,是不是和你记忆里的味道一样。”
沈菀凝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糕点的温热,却没立刻入口。
她看着糕点上点缀的桃花碎,忽然想起从前在丞相府,每到桃花开时,母亲总会让厨房做桃花糕。
萧靖南也会偷溜过来,抢着和她分食一块,两人总为最后一块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笑着一起分享。
那时的桃花糕,甜得恰到好处,带着家人的暖意和少年的嬉闹,是她心底最软的滋味。
可此刻,她咬下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少了几分从前的鲜活,只觉得喉头发堵。
她勉强咽下去,对着燕墍风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多谢陛下费心,味道很好。”
燕墍风见她肯吃,脸色缓和了些,又拿起一块递给她:“喜欢就多吃些,朕让御膳房往后常做。”
沈菀凝摇摇头,将手里的糕点放回碟中:“臣妾近日胃口不佳,吃一块便够了。”
殿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燕墍风看着她始终垂眸、不愿与自己对视的疏离模样,心头那点不悦又浓了几分,却还是压着性子,漫不经心地开口:
“北境传来捷报,羌国匈奴已签署投降书,如今已是大战告捷了。”
沈菀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指尖的护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点刺痛让她瞬间清醒——她等了三年的消息,终于来了。
燕墍风将她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又缓缓补了一句:“萧将军领兵有方,立了大功。不日,萧家军便要班师回朝了。”
“回朝”二字像重锤,砸在沈菀凝心上。
她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飞快地垂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纹,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她不敢想,等萧靖南回来,看到她如今的模样,会是怎样的神情。
更不敢想,他们之间那点残存的过往,要如何在这皇宫的威压下自处。
“皇后,”燕墍风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牢牢锁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萧将军凯旋,乃是国之大事,届时你需随朕一同去城门迎接,莫要失了皇后的体面。”
沈菀凝指尖的颤抖顿住,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时,眼底的慌乱已被一层平静覆盖。
她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臣妾遵旨。”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遵旨”说出口时,心口的玉佩硌得有多疼。
她要以皇后的身份,去迎接她曾满心期盼的未婚夫,去亲手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念想。
燕墍风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既有满意,又藏着几分不甘。
他走上前,抬手想碰她的脸颊,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固执的落在她的发间,语气带着几分意味不明:“你可要好好准备。毕竟,如今你可是大燕的皇后。”
燕墍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
寝殿内的帐幔随风轻轻晃动,晃得素心、素兰二人脸上满是凝重。
她们飞快地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从彼此紧锁的眉头与慌乱的眼神里,读透了那份藏不住的不安——不日后的城门相迎,对自家娘娘而言,分明是一场凌迟。
二人自小跟在沈菀凝身边,是看着她与萧靖南从青梅竹马到两情相悦,也最清楚她被迫入宫、戴上凤冠时,夜里是如何攥着旧帕子无声落泪。
素兰攥了攥袖口,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连称呼都顿了顿:“娘娘……萧、萧将军,可是要回来了?”
沈菀凝转身看向殿内的两个侍女,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几分藏不住的疲惫。
“是要回来了。”
素心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忍不住上前劝道:“娘娘,您心里苦,若是实在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沈菀凝打断她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从踏入这皇宫,戴上凤冠的那天起,我就没资格说‘撑不住’了。萧将军是国之功臣,我是大燕皇后,我们之间,早就是君臣有别,再无其他。”
话虽如此,她垂在身侧的手却又悄悄攥紧,心口的玉佩像是要嵌进肉里,提醒着她那些终究无法磨灭的过往。
素兰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红,却也只能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有些苦,终究只能娘娘自己扛。
萧靖南在边关大获全胜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都城。
大街上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天。卖糖人的小贩忘了吆喝,捧着糖画追着报信的驿卒跑;
穿布衫的孩童举着纸糊的小旗,踩着板凳往城门口望;
就连深宅大院里的妇人,也隔着门帘与邻里说笑,盼着将军归来能让这太平日子更稳些。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把萧靖南阵前斩敌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桌前的茶客听得热血沸腾,连连拍案叫好。
墙角的老槐树底下,几位白发老者凑在一起,念叨着“当年将军还是娃娃时就护着街坊,如今果然成了国之栋梁”。
整个京城像被撒了把蜜糖,连风里都飘着盼归的暖意,唯有皇宫深处的坤宁宫,静得听不到半分声响。
燕墍风这几日没再来凤霞宫,沈菀凝也落得清闲。
她不再需强撑着精神应对帝王的试探,每日晨起只在殿前的小园里走一走,看素心素兰侍弄那几株新开的秋菊。
偶尔拿起闲置的绣绷,却总在针脚落下时,想起从前为萧靖南绣护心符的模样,指尖便顿了许久。
殿内的烛火也比往日熄得早,只是睡前会多坐片刻,摸一摸心口的玉佩——那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却总在想起要见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时,让她指尖泛起凉意。
素兰看她夜里常对着窗外出神,想劝些什么,又怕扰了这份难得的平静,终究只是默默端上一杯温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