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四方天里困心魂
素心捧着刚折好的衣物进来,见沈菀凝正对着窗台上的青瓷瓶出神,瓶里插着的干枝还是去年的杏树枝,忍不住放轻了声音:
“娘娘,外头都在说选秀的事,连御膳房的小太监都在猜,新人们进了宫,凤仪殿的日子会不会……”
沈菀凝抬手打断她的话,指尖轻轻碰了碰枝干枯的花瓣,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风:
“日子还能怎么变?不过是多些人来宫里走一趟,最后也逃不过困在这四方墙里的命。”
她说着,转头看向素心,眼底没半分波澜:“去把那盒去年的龙井取来,再备些点心。今日天好,正好在廊下坐着晒晒太阳,省得听那些闲话扰了清净。”
素心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着茶点回来。
沈菀凝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暖透那层裹在她身上的凉。
她端着茶杯,看着茶水里面的倒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上书房,萧靖南为了帮她挡先生的责骂,故意打翻了砚台,墨汁溅在他青灰色的袍子上,他却还笑着跟她说“没事”。
那时多好啊,连风里都带着松枝的香气,哪像现在。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廊下,沈菀凝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薄毯,指尖触到微凉的锦缎,像触到了当年那座荒殿外的野花瓣。
她闭着眼,耳边仿佛又响起小时候奔跑时的笑声——萧靖南拉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安心,宫人的脚步声在身后追着,他们却只顾着往开得最盛的野花丛里躲。
那时她还踮着脚,扒着殿门往里瞧,看见那位娘娘坐在窗边,发间只插着支素银簪子,明明生得极美,眼底却空得像落了雪。
娘娘递来的蜜饯还带着甜香,说的话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只是那时候年纪小,只当是大人随口说的感慨。
直到后来听宫人说,那位娘娘是先帝的舒妃,曾宠冠后宫,却不知为何失了势,被安置在这偏僻宫殿里,连过节都没人记得,最后郁郁而终。
她还记得那天自己偷偷躲在廊柱后哭,萧靖南蹲在她身边,笨拙地替她擦眼泪,说
“凝凝别怕,以后有我在,不让你像那位娘娘一样孤单”。
想到这儿,沈菀凝的眼角悄悄湿了。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四方的天空,云慢慢飘着,却始终逃不出这宫墙的框。
素心端着汤进来时,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轻声问:“娘娘,是不是又想起从前的事了?”
沈菀凝轻轻点头,声音带着点哑:“我想起舒妃娘娘了,想起她说的‘不被四方天困住’。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这宫里的人,哪有能逃出去的?”
“也许我到最后,也会像她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凉,每个字都像浸了霜,“守着这空荡荡的宫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最后困死在这里。”
说这话时,她没看素心,目光落在廊外飘落的梧桐叶上,眼底是空茫的,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像先帝的舒妃那样,被这四方宫墙困住,从鲜活到沉寂,最后连名字都会被宫墙里的风慢慢吹散。
素心忙放下汤碗,握着她的手安慰:“娘娘别这么说,萧将军还在等您呢,他肯定会回来接您的。再说,陛下虽然……可也没亏待您,您还有我们呢。”
沈菀凝看着素心焦急的模样,勉强笑了笑,却没说话。
她知道素心是好意,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宫墙像个无底的笼子,进来了就很难再出去。
就像舒妃,就像她,或许将来那些选秀进来的姑娘,也会慢慢被这宫里的规矩磨掉心气,最后只剩下满眼的空寂。
她重新闭上眼,把脸埋进薄毯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心里却空落落的。
风又吹来了,带着远处宫人的说话声,她忽然很想再看看当年那处荒殿外的小野花,想再听听萧靖南说“我在”,可这些,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夜色漫进凤霞宫,廊下宫灯的光昏昏沉沉,燕墍风的脚步声踏过青砖,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他身着玄色常服,墨发仅用玉簪束着,时隔多日踏入这宫殿,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窗边的沈菀凝身上。
“皇后的伤可好些了?”他开口,声音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却也没什么温度,像殿外微凉的风。
沈菀凝闻声起身,敛衽行礼,始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臣妾已无大碍,谢陛下挂心。”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
燕墍风的目光在沈菀凝垂着的侧脸上停了片刻,没再追问伤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将军的婚期因为他大病一场延后了,近日有所好转,朕便将他的婚期重新定了下来。”
话落,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带着钩子,紧紧锁在沈菀凝脸上——他刻意放缓了语气,连呼吸都轻了些,分明是在探究,想从她细微的神色变化里,捕捉到一丝在意、一丝失落,哪怕是一点波澜也好。
可沈菀凝只是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依旧垂着眼,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萧将军吉人天相,婚期定了是好事,臣妾替他贺喜。”
她的侧脸在灯影里显得格外素净,也格外疏离,半点没让燕墍风看到他想找的情绪。
“那便好。萧将军身为护国大将,为我大燕鞠躬尽瘁,劳苦功高。他的婚事乃是朝中大事,朕打算携皇后一同前去观礼,也全了这份君臣情谊。”
燕墍风说这话时,目光始终落在沈菀凝身上,没移过半分,像是在等她抬头,等她脸上露出哪怕一点异样——是不愿,是无措,还是藏不住的在意,他都想看清。
沈菀凝垂着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裙摆,锦缎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可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她缓缓屈膝,声音淡得像殿外的夜色:“臣妾遵旨。”
这话听不出半分破绽,燕墍风却盯着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忽然觉得心里发闷。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夜深了,皇后早些歇息。观礼前,宫工会送来新制的礼服,你好生准备。”
说罢,他转身便走,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直到殿门被轻轻合上,沈菀凝才缓缓直起身,后背抵着冰冷的朱漆柱,紧绷的身子骤然软了几分。
素心连忙上前扶住她,见她脸色发白,急声道:“娘娘,您没事吧?陛下这是……要带您去见萧将军成婚?”
沈菀凝摇了摇头,眼底终于泄出一丝涩意。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发颤:“他是故意的。他想看我难受,想看萧靖南痛苦,想探究我心里到底还对萧靖南有多少情谊…………可我不能。”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那里还藏着萧靖南从前送她的玉佩,冰凉的玉温贴着肌肤,像是在给她撑着最后一点劲。
殿内只剩沈菀凝一人,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宫墙上的月影。
忽然想起萧靖南之前说“以后我娶你”时的模样,那时的月光也像今夜这样亮,却暖得能照进人心里。
可如今,他要娶别人了,而她还要穿着得体的衣裳,跟着燕墍风坐在高台上,看他拜堂,看他给别人掀盖头。
沈菀凝闭上眼,一行泪悄悄滑过脸颊,落在冰凉的窗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她知道,这场观礼,是燕墍风给她的罚,也是她必须熬过的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