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恩威皆是锁
凤霞宫内,沈菀凝蜷在角落抱着双腿,单薄的肩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地面的青砖透着寒气,一点点钻进衣料缝隙,可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只盯着窗棂上落灰的雕花发呆。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啪!”寝宫的门被猛地推开,凛冽的冷风裹着太后华贵的衣摆涌进来,卷起地上细碎的绒毯。
她身后跟着四五位面无表情的嬷嬷,双手端着黑漆托盘,托盘上那只白瓷药碗泛着冷光,连热气都透着几分寒意。
太后踩着绣金鞋走到殿中站定,目光扫过角落,像淬了冰的刀子落在沈菀凝身上。“沈菀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伤当今圣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威严,震得殿内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沈菀凝张了张嘴,喉间像堵着团湿棉絮。
脑海里突然闪过燕墍风倒下时的模样——他捂着胸口,鲜血染透龙袍,却还强撑着看向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对侍卫喊出“别动她”。
那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让她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攥紧裙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任由太后的目光在身上烧出洞来。
太后见她不辩解,只当是默认,脸色更沉了几分,眉心拧成一道深沟。
她抬脚逼近两步,绣着缠枝莲纹的裙摆扫过地面,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在死寂的凤霞宫里格外刺耳。
“哀家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入宫!”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心里装着旁人的女人,魂都拴在那戍边的萧靖南身上,皇上却不知道着了你的什么魔!”
太后伸手指着沈菀凝,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为你废了选秀,为你压下满朝非议,甚至在你对他冷言冷语时,还护着你!这般三番五次的容忍,换来的就是你对他下手?沈菀凝,你良心都被狗吃了!”
旁边的嬷嬷们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殿内只剩太后的怒斥,像重锤般砸在沈菀凝心上。
沈菀凝终于抬起头,眼底是压不住的红,声音却冷得像殿外的寒风:“太后说的‘容忍’,是他用沈家满门和萧靖南的安危逼我入宫,是他把萧靖南贬去九死一生的边关,还是他把我困在这凤霞宫,连见一眼亲人都是奢望?”
太后被这话堵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沈菀凝的手都在发颤:“你、你这是颠倒黑白!皇上是九五之尊,肯给你皇后之位已是天大的恩典,你竟敢这般曲解他的心意!”
旁边的嬷嬷见势,忙上前扶住太后,低声劝着:“太后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沈菀凝却没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恩典?若这恩典是拿我在意的人做筹码,是把我锁在这冰冷的宫里,那这恩典,我宁可不要。”
太后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出青白:
“很好,沈菀凝!既然你把皇室的恩典视作粪土、弃如敝履,又敢对皇上痛下杀手,左右都是逃不过一死,今日哀家便索性送你个痛快!”
她话音落时,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抬手指向殿外候着的嬷嬷,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来人!把那碗鸩酒端进来,现在就给我灌下去!’”
殿外的嬷嬷闻声立刻应了,端着那碗快步进来,瓷碗边缘还沾着几滴泛着冷光的药液。
两名身强力壮的嬷嬷早已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沈菀凝的胳膊,粗糙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让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沈菀凝停下挣扎,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得发白。
她抬眼看向端着药碗的嬷嬷,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忽略的倔强:“放开我,我自己喝。”
扣着她胳膊的嬷嬷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太后。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狐疑,随即冷笑着抬手:“让她自己来——左右这碗鸩酒,她今日逃不掉。”
嬷嬷们松开手,沈菀凝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后,一步步走向那碗能要她命的酒。
她望着瓷碗里淡青色的药液,忽然想起那传来的消息——萧靖南在边关遭遇伏击,尸骨无存。
心口的疼骤然翻涌,像有把钝刀在反复切割,连呼吸都带着涩意。可沈菀凝脸上却没了半分波澜,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所有的破碎,只在心里轻轻念着:这样也好。
萧靖南死了,她也死了,再也不用被这四方宫墙困着,不用看燕墍风那双满是占有欲的眼,不用听太后日日的斥责与算计。
等喝了这碗酒,她就能去陪她的靖南哥哥了——去那个没有龙袍、没有枷锁的地方,再像从前那样,坐在杏树下,看漫天的杏花落满肩头,听他笑着说“菀凝,今年的梅子又熟了”。
走到碗边,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瓷壁,便用力攥紧了碗沿,仿佛握住了最后一丝通往自由的希望。
沈菀凝深吸一口气,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仿佛要将瓷碗捏出裂痕。
她仰头,正要将碗凑到唇边,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嘶哑的呼喊:“皇上口谕——皇后若出事,沈家萧家九族赐死!”
这声喊像一道惊雷劈在殿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扣着沈菀凝胳膊的嬷嬷手一松,连太后脸上的狠厉都凝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沈菀凝握着碗的手顿在半空,瓷碗里淡青色的药液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凉意刺骨。
她垂着眼,长睫颤了颤,眼底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泛起一丝细碎的波澜——那波澜里裹着失望,裹着自嘲,更裹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她怎么就忘了,燕墍风从来都是这样。
从用沈家逼她入宫,到用萧靖南的安危锁她在身边,如今都到了这个地步,他竟还不肯放过她,还要用“九族”这两个字,像根铁链似的,死死拴住她的生路。
她望着碗里晃动的药液,心里只剩一声无声的叹息——原来她连选择“死”的自由,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