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宫墙锁怅然
夜色漫进养心殿时,沈菀凝独自一人站在了殿门口。
太监想通报,被她轻轻摆手拦下——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燕墍风正坐在案前批奏折,见她来,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自她入宫,始终对他冷淡疏离,别说主动来养心殿,就连他去她宫里,她也多是沉默以对,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主动来找他。
“菀凝?”他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坐直,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沈菀凝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他,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皇上,求你把萧靖南放了吧。”
燕墍风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眉头拧紧:“你还在想他?”
“不是想,是求你。”她的手紧了紧,又补充道,“让他去边境,永远不再回京城,永远不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持着,“我也向你承诺,从今往后,我留在宫里,好好照顾孩子,永远不离开你,不离开这座皇宫。”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燕墍风心里,他看着她眼底的决绝。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滚动着,终究还是被她那句“永远不离开”戳中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你说的,是真的?”他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放他去边境,你就真的愿意留在宫里,再也不提离开?”
沈菀凝用力点头,眼眶泛红却没落泪:“是真的。我只要他活着,只要我的家人平安,只要孩子能安稳长大。我留在宫里,守着孩子,也守着对你的承诺。”
燕墍风看着她眼底的恳求,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妥协的疲惫:“好,朕答应你。但你要记住,这是你选的路,也是你许下的承诺,往后,再不能反悔。”
三日后的清晨,天还未亮透,墨色的云层还压在天际,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从京城侧门缓缓驶出。
车轮碾过沾着露水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快便融进了城外的薄雾里。
车厢内,萧靖南端坐一隅,指尖紧紧攥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昨日素兰送来的,说皇后娘娘让还给他,语气里满是恭敬。
他掀起车帘一角,望着身后渐远的京城城门,眼底翻涌着惋惜、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可最终,他还是缓缓放下车帘,没有回头。
马车继续前行,朝着边关的方向越走越远。
京城的繁华、宫墙的巍峨,还有御花园里那株年年盛开的海棠,都渐渐被晨雾吞没。
他将玉佩贴身收好,闭上眼,仿佛又看到年少时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在树下笑着朝他挥手。
出发前,他将一封叠得整齐的信塞给前来送别的素兰,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给娘娘,告诉她,不必挂心。”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有些再见,便是再也不见。皇城的深处,便成了他心底最温柔的念想,却再也不去惊扰。
当天午后,素兰就悄悄将信送到了沈菀凝手中。她正抱着孩子坐在窗边,见信上熟悉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待屏退左右,才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上的字不多,却写得格外工整:
“凝凝亲启,此去边境,此生已隔山隔水,或是此生难再见。好好活着,护着孩子长大,莫要再为我挂心。我会守着边境,日日望着京城的方向,守着你,守着孩子,守着这遥遥无期的念想。若有来生,只求换一世寻常烟火,再也不与你错过,再也不负你。”
沈菀凝握着信纸,指腹反复摩挲着那行“若有来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在字里行间,晕开了墨色的痕迹,也晕开了她心底积压的所有委屈与不舍。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浸湿衣襟,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暗的天空,仿佛能透过层层宫墙,看到边境方向的风沙。
沈菀凝轻声呢喃:“靖南,我会好好活着,带着孩子好好活着……只是这来生,我怕等得太久了。”
日子照旧在皇宫的寂静里流淌,沈菀凝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白日里教他辨认宫苑里的花木,夜里给他讲些无关宫廷的民间故事,语气总是放得极柔,仿佛要用这份温柔,把孩子与深宫的冰冷隔离开来。
她不再提起萧靖南,却会在给孩子缝制新衣时,不自觉绣上一朵她从前最爱的海棠花——那少年总爱站在海棠花树下,笑着对她说“凝凝,过来”
直到某天,素兰从外面回来,悄悄在她耳边说:“娘娘,前廷传来消息,皇上……把五位贵妃都遣散了。”
沈菀凝捏着针线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她知道那五位贵妃是燕墍风从前受太后所迫,为平衡朝局所纳,虽不亲近,却也始终留在宫中。如今突然遣散,她一时竟猜不透燕墍风的心思。
“遣去何处了?”她轻声问,声音里没太多波澜。
“听说都送回了母家,还赏了丰厚的嫁妆,让她们各自择人再嫁,往后不必再入宫了。”
素兰补充道,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意外,“宫里人都说,皇上这是……想专心陪着娘娘和小皇子呢。”
沈菀凝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缝衣服。
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她身上,却没暖透她眼底的清冷——燕墍风做再多,她心里那道关于萧靖南的坎,也终究跨不过去。
可她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这样也好,至少孩子能在一个少些纷扰的宫里长大。
太后在某日的晌午溘然长逝,消息传入殿中时,沈菀凝正给孩子整理刚绣好的新衣。
她手里的布料猛地滑落,指尖冰凉——虽与太后无深亲厚谊,可这位老人,却也从未真正为难她。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宫中的哀乐便幽幽响起,绵长的调子裹着深秋的凉意,从宫墙的这头传到那头,压得整座皇宫都静了下来。
宫女太监们纷纷换上素色衣裳,脚步轻得不敢发出声响,连平日里嬉闹的宫雀,都似被这哀乐惊得没了踪迹。
沈菀凝抱着燕承安站在殿门口,望着远处慈宁宫方向飘起的白幡,心里竟生出几分空落落的怅然。
燕承安被哀乐吓得攥紧她的衣角,小声问:“母后,为什么要吹这么难过的曲子?”
沈菀凝蹲下身,轻轻把孩子揽进怀里,手掌抚过他后背安抚着,声音放得极柔,却难掩一丝涩意:“是皇祖母离开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再也不能陪你吃水晶糕,也不能听你背诗了。”
燕承安愣了愣,大眼睛里慢慢蓄起水汽,却强忍着没哭,只是往她怀里又缩了缩:“皇祖母还会回来吗?我还没给她看我新练的字呢。”
沈菀凝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鼻尖发酸,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不会回来了。但皇祖母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你好好长大。”
她说着,抬手擦掉孩子眼角的泪珠,心里却也跟着泛起疼。
忽然觉得这皇宫比往常更冷了些——生老病死,离别牵挂,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终究没人能逃得过这些苦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