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凤榻拒郎断前尘
“好一张利嘴。”燕墍风的声音里裹着几分冷嗤,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穗子,目光落在沈菀凝紧绷的侧脸,像在打量一件攥在掌心却不肯驯服的器物。
话音刚落,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都带着刻意的压迫:“萧靖南在新婚第二天,便请旨离京驻守边关。朕还在考虑,皇后觉得,朕该不该让萧将军去?”
最后几个字,他特意放缓了语调,目光死死锁着沈菀凝的眼睛。
燕墍风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沈菀凝心口。
她攥着裙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强撑着镇定,只是眼底那点平稳终究碎了,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陛下是君,萧将军是臣,君令臣从,本就轮不到臣妾置喙。”
她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发颤,却还在硬撑着皇后的体面,“况且边关需人镇守,萧将军素有威名,去与不去,陛下自有决断。”
“自有决断?”燕墍风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眼底满是审视,
“可朕瞧着皇后这模样,倒像是怕朕不让他去?还是说,你盼着他离京,好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沈菀凝被他捏得下颌生疼,却不肯示弱,迎着他的目光道:“陛下多虑了。臣妾与萧将军早已是陌路,他去不去边关,与臣妾无关。”
话虽如此,她心口却像被巨石压着,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怎会不怕?怕他真留萧靖南在京,又要掀起多少风波;更怕他故意让萧靖南去那凶险之地,断了她最后一点念想。
燕墍风盯着她眼底那点强撑的镇定,指腹又加重了几分力道,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冰:“陌路?若真是陌路,你方才听到他名字时,指尖怎会抖得那样厉害?”
他松开手,看着她下颌上留下的红痕,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是很快又被抹去:“沈菀凝,你这点心思,在朕面前根本藏不住。你怕他留京生事,更怕他去边关丢了性命,对不对?”
这话正中要害,沈菀凝猛地攥紧了袖中玉佩,指节泛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承认:
“陛下说笑了,萧将军身经百战,怎会怕边关凶险?臣妾只是觉得,陛下不该拿国事,来试探臣妾的心思。”
“试探?”燕墍风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冷意,“朕何须试探?你若真能断了念想,便该盼着他离京越远越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句痛快话都不敢说。”
他转身走向殿门,明黄色的衣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阵冷意:“朕会让萧靖南去边关,而且是即刻启程。”
顿了顿,他回头看她,目光像淬了冰,“皇后也记住,你既说与他是陌路,往后就别再为他动半分心思!”
殿门“砰”地一声关上,沈菀凝才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身后的桌沿。掌心的掐痕早已渗出血丝,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殿门的方向,眼底的倔强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涩意。
他终究还是懂,懂她怕萧靖南留京生祸,更懂如何用最狠的方式,断了她最后一点隐秘的念想。
夜已深,凤霞宫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青砖上洒下细碎银辉。
沈菀凝刚躺下,还没来得及闭眼,黑暗里忽然飘来一声低唤,带着熟悉的温沉:“凝凝。”
她浑身一僵,像被惊雷劈中,猛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
指尖在黑暗中胡乱抓着,声音里满是惊惶与难以置信:“萧……萧靖南?你疯了不成?这是皇宫禁地,你怎么敢闯进来!”
话音未落,床幔被轻轻拨开一道缝,一道颀长的身影隐在阴影里,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凉,却没再靠近半步——他知道,此刻的距离,已是僭越的极限。
“凝凝,你愿……不愿与我一起走,离开这皇宫?”
萧靖南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恳切,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黑暗里漾开层层涟漪。
他往前微倾身,袖口带着的夜风寒意漫过来,眼底映着窗缝漏进的月光,亮得惊人——那里面藏着孤注一掷的期待,也藏着几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仿佛只要她点头,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能立刻护着她闯出这皇宫。
沈菀凝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布料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
黑暗里,她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萧靖南那句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问话,像根烧红的针,扎得她心口又烫又疼。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萧靖南,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她抬眼望他,月光刚好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恳切与决绝,可这模样,却让她更慌,“我是大燕的皇后,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妻。你带我走,便是谋逆,不仅我们走不了,还会连累家人——你想过这些吗?”
话虽硬,可她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蜷了蜷——她怎能没动过念头?若能抛开皇后的身份,抛开这深宫的牢笼,她何尝不想跟他走?可现实像张密不透风的网,早把她困得死死的,连挣扎都是徒劳。
萧靖南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在触到她衣袖时又顿住,声音里满是不管不顾的执拗:“我管不上那么多!”
他眼底的恳切燃得更烈,连带着声音都发颤,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坚定:“谋逆也好,牵连也罢,我都认!我只知道,不能看着你困在这皇宫里,眼睁睁的看着你受苦!”
他望着她,目光灼灼,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我们走,找个天涯海角的地方,隐姓埋名,燕墍风就算翻遍天下,也找不到我们。凝凝,跟我走,好不好?”
沈菀凝浑身一震,萧靖南这话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又疼又麻。
她猛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疯了!你根本不懂!”
她声音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萧家只剩你一个男丁,沈家还靠着皇恩安稳度日,你一走了之,他们怎么办?燕墍风恼羞成怒,定会拿两族人性命泄愤——你我要做千古罪人吗?”
沈菀凝的声音突然顿住,喉间像卡了碎玻璃,每一个字都透着艰涩。
她垂着头,长发遮住脸,只露出微微颤抖的下颌,指尖死死抠着锦被的纹路,连指甲泛白都浑然不觉。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要被夜色吹散,却带着千斤重的决绝,“我已经配不上你了,萧靖南,忘了我吧。”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她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眼泪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话像一把刀,先剜了自己的心,才敢对着他说出口。她知道,只有把自己说得这样不堪,才能让他彻底断了念想,才能让他好好活着离开这皇宫。
萧靖南上前一步的动作顿在半空,眼底的执拗瞬间碎成慌乱,声音也跟着发颤:“你在胡说什么?凝凝,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
他想伸手碰她,却又怕惊扰了她,只能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是燕墍风逼你的!这不是你的错!我不管什么皇后身份,我要找的从来都只是你,是当年在杏花树下跟我说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沈菀凝!”
沈菀凝别过脸,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却带着刻意的冷漠:“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我,是大燕皇后,是燕墍风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沈菀凝!你走吧,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好好去边关,好好活着,别再为我犯傻了!”
她故意把话说得绝,可心口却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多怕他真的听进去,多怕这一别,就是永别;可她更怕,自己的一点动摇,会毁了他,毁了两族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