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宫深梦浅
大燕王朝的春日,总被一场缠绵的杏花雨晕染得格外温柔。
皇宫的后花园里,十岁沈菀凝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枝头上那朵开得最盛的粉白杏花。
她身着一身鹅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只落在枝头的小黄鹂。
“凝凝,小心些,别摔了。”
清朗的少年音从身后传来,沈菀凝还没回头,腰上就多了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身子。
她转头望去,只见十三岁萧靖南穿着一身墨色劲装,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扬,手里还提着一把刚练完武的长剑,剑穗上的红丝绦晃得人眼晕。
“靖南哥哥,你怎么来了?”
沈菀凝眼睛一亮,顺势从花枝上下来,指尖还沾着一片杏花花瓣,
“今日先生不是要教你兵法吗?”
萧靖南抬手,替她拂去发间落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坏了易碎的瓷娃娃:“先生说我近日进步快,准了我半个时辰的假,想着你定在这御花园摘花,便过来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草绳编的小篮子,里面躺着几颗刚从御花园摘的樱桃,“陛下赏的,我留着给你。”
沈菀凝接过篮子,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只觉得那温度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暖。
她低头咬了一颗樱桃,甜汁在舌尖化开,眉眼弯成了月牙:“靖南哥哥最好了。”
萧靖南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唇角也跟着扬起,俯身轻声问道:“凝凝今日的功课学的怎么样?先生教的诗文都懂了吗?”
一提及先生,沈菀凝便轻轻皱了皱鼻子,语气带着点小委屈,却又藏着几分娇憨:“先生可凶啦!今日我背错一句诗,就罚我抄了十遍,手都酸了。”
萧靖南听着她带着娇憨的抱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先生也是为了你好,等你把诗文都背熟了,往后写起文章来才会顺手。”
他说着,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樱桃篮,又牵住她的手腕,
“时候不早了,丞相大人该等急了,我送凝凝回丞相府吧。”
沈菀凝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手腕被他掌心的温度裹着,暖得她心里发甜。
她乖乖跟在他身侧,踩着满地飘落的杏花花瓣,听着他偶尔说几句军中的趣事,偶尔又叮嘱她往后要好好听先生的话,不知不觉就走出了皇宫大门。
春日的风带着杏花的香气,吹得人心里软软的。
她偷偷抬眼看向身边身姿挺拔的少年,他腰间的玉佩在墨色衣袍上只露出半角莹白,玉穗上的红丝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极了去年春日里,他陪她在御花园放风筝时,飘在风里的风筝线。
“沈菀凝!你是朕的皇后!”耳边传来燕墍风暴怒的吼声。
沈菀凝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额间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梦中的杏花、樱桃,还有靖南哥哥掌心的温度,都还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可睁眼看到的却是坤宁宫熟悉的明黄色纱帐,绣着繁复的凤纹,冰冷又华丽。
她怔怔地望着帐顶,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梦里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如今还被她藏在枕下,可那个送她玉佩的人,却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
这场旧梦,竟让她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茫然。
“娘娘,您醒了?”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素心端着温水走进来,见她醒着,连忙上前,
“娘娘方才似是魇着了,额上都是汗,可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素心将水杯递到她手边,又取了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轻声道:
“娘娘近来总睡不安稳,若是还觉得累,不如再歇会儿?御膳房那边我已经吩咐了,等您醒了再把莲子羹端来。”
沈菀凝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微凉,才彻底从梦境里抽离。
她望着杯底晃动的水光,轻声应道:“不用了,坐会儿就好。”
话音落,她便撑着榻沿缓缓起身,赤足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却仍觉不到半分暖意。
她走到窗边,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陈设——明黄色的帐幔绣着鸾凤和鸣,紫檀木的梳妆台上摆着嵌宝的首饰盒,连墙角的落地灯架都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处处透着帝王家的富丽堂皇。
可这满眼的华贵,在她看来,却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雕花的窗棂挡不住窗外的风,却困住了她的脚步。
精致的摆件盛满了荣宠,却盛不下她心底那点关于杏花与少年的旧梦。
她抬手抚上冰冷的窗棂,望着庭院里那棵孤零零的梧桐树。
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春天,连风都比从前在丞相府时,冷了许多。
“娘娘,皇上来了”
从外面进来的素兰的声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沈菀凝指尖猛地攥紧了窗棂,指节微微泛白。
方才梦里的暖意还未散尽,现实里的帝王威仪已步步逼近,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身理了理衣襟,迎了上去。
燕墍风刚踏入殿门,便看到她立在不远处,素色的常服衬得她面色愈发清丽,只是眼底那点未散的茫然,让他心头微沉。
他走上前,语气温和:“朕听宫人说你醒了,特意过来看看,身子可还有不适?”
沈菀凝垂眸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谢陛下关怀,臣妾无碍。”
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眼底尚未藏好的情绪——那里面有旧梦的余温,更有对这牢笼的抗拒,这些,都不能让他看见。
“那便好。”燕墍风抬手虚扶了她一把,沈菀凝不着痕迹的退开。
燕墍风表现的并不在意,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指尖下意识地想触碰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落在了她身侧的窗棂上,
“方才路过凤霞宫,见你窗开着,春日风凉,仔细吹着了。”
他说着,便转身吩咐身后的素心素兰:“去把窗关上些,留道缝隙透气便好。”
沈菀凝垂着眸,听着他的安排,没有应声。
她知道燕墍风待她向来“周全”,可这份周全里裹着的占有与控制,像细密的网,让她喘不过气。
燕墍风转头见她沉默,又放缓了语气:“御膳房新做了桃花糕,是你从前在丞相府时爱吃的口味,朕让人给你带来了,尝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