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血染锦缎魂欲断
萧靖南的靴底刚踏出御书房的白玉阶,殿内忽传一阵器物轻响,那声音细碎却像针般扎进他心里。
未等他细想,燕墍风身边的总管太监已跌撞着冲出来,袍角翻飞,尖声穿透庭院:“快!传太医!立刻传太医!”
“凝凝!”萧靖南心尖猛地一沉,方才强压的慌乱瞬间炸开。
他不及转身,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回奔,玄色披风在身后扫过宫人伸出的手,撞得廊下宫灯轻轻摇晃。
宫人们拦在屏风前,他却像没看见般,手臂一扬拨开阻拦,踉跄着冲了进去。
下一瞬,他的脚步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软榻上的沈菀凝半垂着头,青白色的手腕从凌乱卷起的衣袖里露出来——那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正汩汩渗着血,染红了她腕间的银钏,也染红了身下铺着的月白锦缎。
眼前的血色瞬间模糊了视线,喉头涌上腥甜,他扶着屏风才勉强没倒下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那道血痕,一寸寸地疼。
萧靖南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到软榻边,颤抖着伸手去碰沈菀凝的手腕,指尖触到的凉意与黏腻的血渍让他心脏像是被生生攥住。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凝凝……凝凝你睁眼!”
燕墍风的声音像淬了冰,在殿内炸开:“滚出去!这是朕的御书房,岂容你擅闯?!”
话音落时,他已上前一步,眼底满是被冒犯的愠怒。
可萧靖南像是完全没听见,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软榻上的沈菀凝身上。
他膝行着挪到榻边,颤抖的手先碰了碰她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的气流时,才敢小心翼翼托起她染血的手腕。
指腹划过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指节绷得发白,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连燕墍风逼近的脚步声,都没能让他分去半分目光。
此刻这御书房的规矩、帝王的威严,在沈菀凝垂危的气息面前,早已成了无关紧要的尘埃。
沈菀凝的眼皮颤了颤,像是从无边黑暗里勉力挣出一丝缝隙。
她望着眼前模糊的身影,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指节泛着青白,每动一下都像要耗尽全身力气——指尖离萧靖南的脸颊只有寸许,却再也撑不住,重重垂落在锦褥上,带起一缕微弱的风。
“靖……南哥……”细碎的声音从她唇间溢出,轻得像羽毛,刚触到萧靖南的耳尖,便没了后续。
眼睫即将彻底合拢的瞬间,燕墍风的吼声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进沈菀凝的耳中:“沈菀凝,你要是敢死,朕便诛了你沈氏九族!”
那声音里的狠戾让她残存的意识猛地一震,垂落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她想睁眼再看一眼萧靖南,想告诉他别为自己的家族担忧,自己这三年来有多想他……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最后一丝光亮从她眼底褪去,胸口的起伏彻底弱了下去,只留那声威胁,像枷锁般,缠在她昏迷前的最后念想里。
“太医来了!”殿外传来宫人的急喊,伴着急促的脚步声,提着药箱的老太医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殿内,紧跟其后来了十多名太医院院判。
药箱碰撞的声响在殿内连成一片,瞬间填满了此前的死寂。
为首的老太医刚跪到榻边,手指搭上沈菀凝腕间,脸色便骤然沉了下去,对着身后人急声吩咐:
“快!取参汤来吊气,再备止血棉、缝合针——皇后娘娘失血太多,脉象已快摸不清了!”
院判们立刻分工,有人俯身清理伤口,有人快步去煎药,银针、纱布在指间翻飞,殿内满是浓重的药味。
萧靖南被挤到一旁,却不肯退远,只牢牢盯着沈菀凝的脸,看着她唇色愈发苍白,心像被揪着往下沉。
燕墍风站在屏风后,目光落在一碗碗被快速端来的参汤上,指尖的力道骤然加重,玉佩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望着远处榻上沈菀凝毫无血色的脸,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烦躁。
他一直以为,沈菀凝是温顺的,是能被他困在深宫、驯化成听话皇后的人。
可方才那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那拼了命也要拒绝的模样,像一记耳光,狠狠打醒了他——她不是没有棱角,只是她的棱角,全为萧靖南而亮。
为了守住和萧靖南的念想,她竟连命都敢赌。
窗外的暮色早已漫进殿内,烛火摇曳着映在燕墍风紧绷的侧脸上。
太医收回扎在沈菀凝指尖的银针,起身时衣摆扫过地面,声音里的凝重像沉水般压在殿中:“陛下,皇后娘娘失血已止,性命暂无大碍,只是……能否醒来,全看娘娘自身的求生意志了。”
燕墍风的目光落在沈菀凝毫无动静的脸上,沉默像沉雾般裹住他,连烛火的跳动都似慢了几分。
直到余光扫到萧靖南——那人还僵在原地,目光黏在榻上,像要钉进沈菀凝的身影里。
积压的怒火瞬间冲破隐忍,燕墍风猛地转身,声音里满是帝王的威压与不耐:“滚出去!”
他上前一步,挡在萧靖南与软榻之间,眼神冷得能结冰,“这是朕的皇后,轮不到你在这碍眼!再敢多留片刻,朕便治你窥伺后妃的死罪!”
萧靖南的肩背狠狠一僵,却没立刻挪动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燕墍风的肩头,死死盯着软榻上沈菀凝毫无血色的脸,喉间滚动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陛下,臣只盼她活着……”
“活着?”燕墍风冷笑一声,帝王的威压如实质般压下来,
“她是朕的皇后,她的生死轮得到你操心?”他抬起手,“再不走,朕现在就命人把你拖下去!别等朕用‘以下犯上’的罪名,抄了你和你的将军府!”
萧靖南踉跄着后退两步,掌心攥得发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知道燕墍风说到做到,更怕自己的固执会连累沈菀凝——毕竟此刻,她的命还悬在“帝王的心意”里。
终是咬了咬牙,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身影,才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殿门,将满殿的烛火与担忧,都隔在了身后。
殿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萧靖南便直挺挺跪了下去。
金砖地面冰凉刺骨,透过玄色衣料渗进膝盖,可他像毫无知觉,目光始终牢牢锁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连眨眼都格外急促。
宫人端来软垫想劝他起身,却被他抬手推开,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不必,我就在这等。”
他要守着这里,只要殿内有半点动静——无论是沈菀凝醒了的消息,还是太医的新叮嘱,他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夜色渐深,风卷着寒意掠过庭院,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膝盖早已麻木,可他依旧没动,只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菀凝,快醒过来……只要你醒,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好。”
这殿外的等待,是他此刻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哪怕要跪到天荒地老,他也绝不会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