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半是温情半是劫
燕墍风将沈菀凝往身后护了护,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母后,皇后身子本就虚弱,方才在外面跪了半个时辰,若冻出好歹,反而误了子嗣之事。她的错,儿子会亲自教,就不劳母后费心了。”
太后没想到他会当众护着沈菀凝,气得手指攥紧了锦缎裙摆:“皇上!她可是吃了避子丸,断皇家血脉的错!你怎能如此纵容?”
“儿子知道。”燕墍风淡淡应着,目光扫过沈菀凝冻得发白的唇,又道,“所以儿子已经下了旨,每日让太医院盯着她喝补药、查吃食,断不会再让她有机会耍花样。但罚也得分轻重,真把人冻坏了,母后难道要让皇家子嗣再等上几年?”
“皇帝怕不是忘了,后宫不止沈菀凝一个女人吧?”
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若她实在不知好歹,皇帝大可以选旁人,苏贵人温顺,丽嫔家世清白,哪个不能为皇家诞下子嗣?何必非要揪着她一个心不在这儿的人!”
燕墍风握着沈菀凝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抬眼看向太后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温和,只剩帝王的沉敛:
“母后,儿子知道后宫有旁人,但皇后的位置只有一个。她是朕亲封的皇后,皇家子嗣,自然该由她先诞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菀凝垂着的侧脸上,语气又添了几分不容置疑:“再者,朕要的不是‘哪个女人’生的孩子,是她沈菀凝的。她若敢一直不配合,朕有的是办法让她配合,但绝不会换旁人——这一点,母后不必再劝。”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暖阁,让太后瞬间哑了声。
她看着燕墍风眼底的坚定,忽然明白,皇上对沈菀凝的心思,早已不是“宠”那么简单,而是带着不容替代的偏执。
太后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皇帝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吧!只是哀家提醒你,莫要因一个女人,误了江山社稷!”
燕墍风没再接话,只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便牵着沈菀凝转身往外走。
手上传来她指尖的冰凉,他侧头看了眼她苍白的脸,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些,却没松开手。
沈菀凝指尖抵着燕墍风的掌心,微微用力想往后挣,可他的手像铁圈般牢牢扣着,任凭她怎么发力,都纹丝不动。
冰凉的指尖蹭过他掌心温热的皮肤,反而让他攥得更紧了些,连指节都微微泛白。
她垂着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宽大温暖,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而她的手却冻得发僵,指腹泛着青白色。
“皇上,”她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带着一丝哀求,“臣妾的手……冻得疼。”
燕墍风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松开手,只是放缓了步伐,将她的手往自己袖口里带了带。
他的袖口宽大,能勉强裹住她的手,挡住外面的寒风。
“忍忍,”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暖意,“快到凤霞宫了。”
沈菀凝没再说话,只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宫道上的积雪还没化尽,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她知道,他不肯松手,不只是怕她跑,更是在提醒她。
从今天起,她连一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了,只能跟着他,一步步走回那座牢笼里,等着成为他想要的“皇后”、“孩子的母亲”。
素兰的梳齿轻轻划过沈菀凝的长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娘娘,今天早朝,有几位言官联名弹劾您了。说皇上这三年独宠凤霞宫,先前选进宫的几位娘娘都成了摆设,还提了……还提了您吃避子丸的事,说您是故意断皇家血脉,劝皇上‘广纳后妃,以固国本’。”
她顿了顿,见沈菀凝垂着眼没说话,又接着道:“听说皇上当场就发了好大的火,把弹劾的奏折扔在地上,还斥了言官‘多管闲事’,说后宫之事轮不到朝臣置喙。最后气得连朝都没上完,早早便回了养心殿……”
梳齿忽然勾到一缕打结的头发,素兰连忙放轻力道,却见沈菀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垂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掐进掌心。
沈菀凝不知道燕墍风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会在她被太后罚跪时,不顾母子情面护着她,解下大氅为她挡寒;会在言官弹劾她时,当庭动怒维护她,不准旁人置喙半句。
可转头,他又能为了逼她生子,下旨让太医院死死盯着她的饮食汤药,让萧靖南去驻守边关,连素心的性命都不肯放过。
他的好像裹着糖衣的刺,甜的时候能让她恍惚,可刺痛时又能让她瞬间清醒。
她望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素兰还在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盼着他能有半分体谅,帝王的爱从来都带着权衡与掌控,她不过是他江山里,一枚必须安分待在原位的棋子。
“皇后娘娘,该喝药了。”太医院的李太医端着药碗走进内殿,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太监,显然是来“监督”的。
药碗刚放在桌上,浓郁的苦涩气味便散了开来,刺得沈菀凝鼻尖泛酸。
素兰连忙上前想接过药碗,却被李太医轻轻避开:“素兰姑娘不必劳烦,皇上有旨,老臣需亲眼看着娘娘将药喝完。”
沈菀凝坐在榻上,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的汤药上,指尖微微蜷缩。这些日子,太医院送来的汤药从未断过,味苦不说,喝了之后总觉得浑身发沉,可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李太医就站在桌旁,眼神紧紧盯着她,身后的小太监还捧着纸笔,要记录她“按时服药”的情形。
“娘娘,药凉了就更苦了。”李太医又催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
沈菀凝深吸一口气,伸手端过药碗。苦涩的药汁刚碰到舌尖,她就忍不住皱紧了眉,强忍着喉间的不适,一口一口往下咽。药汁滑过喉咙时,像带着细小的针,刺得她胸口发闷。
直到最后一口药喝完,李太医才松了口气,上前接过空碗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残留,才对身后的小太监点头:“记上,皇后娘娘今日按时服药,无剩漏。”
等太医院的人走后,沈菀凝才瘫坐在榻上,这碗碗汤药,不过是燕墍风困住她的另一道枷锁,只盼着她早日怀上孩子,彻底断了所有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