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故人已隔恨千重
燕墍风晕倒的瞬间,殿内彻底乱了。
太医用最快的速度赶来,捧着药箱跪在地上为他处理伤口,银针、止血粉撒了一地。
侍卫们大气不敢喘,只死死盯着被圈在中间的沈菀凝,却因皇上那句“别动她”,始终不敢上前半步。
沈菀凝站在原地,看着太医们围着燕墍风忙碌,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毫无血色的唇,指尖还残留着握簪时的凉意。
她本该觉得解气,可心口却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她恨他,恨不得他立刻去死为萧靖南偿命。
但是她没想过他晕过去前,竟还在护着她。
没过多久,燕墍风被抬往寝殿救治,临走前,他身边的总管太监对着侍卫们沉声道:“皇上有旨,皇后娘娘……暂且关押凤霞宫看管,不许苛待,更不许伤她分毫。”
侍卫们只得收了长戟,宫门落锁的那一刻,沈菀凝才缓缓靠在门上,抬手摸了摸指尖——那里似乎还沾着他的血,温热的,带着生命的气息。
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倒下时那句“别动她”,心底的恨忽然掺进了一丝说不清的茫然,像投入湖面的墨,渐渐晕开,再也分不清纯粹的怨怼。
寝殿内,药气弥漫。
燕墍风突然从昏厥中转醒时,眼皮重得像挂了铅,胸口的伤口还在突突地痛,可他混沌的意识里,最先冒出来的却是那个身影。
他费力地掀了掀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皇后……怎么样了?”
守在床边的总管太监见他醒了,本还带着喜色,听见这话,连忙躬身回话:“皇上放心,娘娘安好,已暂押凤霞宫看管,奴才们没敢苛待半分。”
听到“安好”二字,燕墍风紧绷的下颌线才缓缓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疲惫地又缓缓闭上眼,连呼吸都比刚才平稳了些。
可没过几秒,总管太监就见他放在被外的手猛地垂落,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弱了下去。
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肩,着急地高声呼喊:“皇上!皇上您醒醒!太医!太医!”
一旁老太医颤抖着从箱中取出银针,凭着几十年的经验,飞快地在燕墍风人中、百会等穴位扎下,指尖反复捻转,额角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皇上失血本就多,此刻气息微弱,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其余太医也围了上来,有的摸脉,有的配止血汤药,殿内顿时只剩下银针碰撞声、药勺搅动声,还有太监压抑的啜泣声。
那几根扎在穴位上的银针微微颤动,可燕墍风依旧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张薄纸,只有胸口极浅的起伏,还在勉强维系着一口气。
整整一夜,寝殿内的烛火就没熄过。
太医们轮流守在床边,换药、施针、喂药,连眼都不敢多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殿内,燕墍风的呼吸才终于变得平稳,脉搏也渐渐有力起来。
老太医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又摸了摸脉搏,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汗混着药气,又凉又黏,顺着脸颊往下淌。
旁边的小太医连忙递上帕子,他接过擦了擦,声音里满是疲惫却带着松快:“好了,皇上脉象稳了,只要后续好好静养,便无大碍了。”
总管太监一直守在旁边,听了这话,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殿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太医们陆续退出去写药方,只留了两个贴身太监守着。
晨光落在燕墍风苍白的脸上,他眉头微蹙,像是还在睡梦中惦记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在梦里他的思绪飘得老远,落在了自己还是太子的那年。
那时他不过十岁,因背不出《资治通鉴》里的章节,被先帝罚在东宫的庭院里站着。
盛夏的太阳烈得像火,晒得地面发烫,他穿着厚重的太子朝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刺得眼睛都睁不开,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他蔫头耷脑、满心委屈的时候,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伴着清脆的笑声。
他下意识抬眼,就见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来,梳着双丫髻,发间还别着朵刚摘的小雏菊。
那姑娘跑到他面前站定,仰着圆圆的脸看他,大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站在这里呀?太阳这么大,会晒坏的!”
说着,还从袖袋里掏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踮着脚递到他面前,“给你,擦汗吧!我娘说,出汗不擦会着凉的。”
他愣愣地看着那帕子,上面绣着只小小的兔子,针脚算不上精致,却透着股鲜活的劲儿。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菀凝——那时她还是丞相家的小女儿,总爱跟着丞相来宫里,像只活泼的小蝴蝶,走到哪儿都带着笑声。
后来一起在上书房读书,身为太子他总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沈菀凝的出现,像阵轻快的风,吹软了他紧绷的日子。
有次先生布置的策论他写得不顺心,对着宣纸皱紧了眉,她便趴在旁边,用小树枝在地上画小兔子,歪着头逗他:“太子哥哥别恼啦,先生说你写得最好了,只是你太较真啦!走,咱们去御花园摘杏去,那的杏早就熟了,可甜了。”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沈菀凝。
她趴在地上,裙摆沾了点泥土,手里的小树枝还停在兔子的长耳朵上,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方才因策论憋出的烦躁,竟被她这模样冲散了大半。
“先生要是回来查功课怎么办?”他嘴上这么问,手指却已无意识地放下了笔。
沈菀凝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伸手就去拉他的袖子:“先生去给陛下回话啦,要好久才回来呢!再说了,御花园的杏树就快被宫里的嬷嬷摘光了,再不去就没甜的啦!”
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攥着他的袖子轻轻晃。
他终究没忍住,跟着她偷偷溜出了上书房。
御花园的杏树长得高大,沈菀凝够不着,便踮着脚拉他的胳膊:“太子哥哥你高,你帮我摘!要最上面那个,看着就红!”
他抬手摘下那颗最红的杏,擦了擦递到她手里。
她咬了一大口,甜美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她却笑得眯起眼:“你看!我说很甜吧!”说着,又把手里咬剩的半颗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燕墍风指尖刚要碰到那半颗带着甜香的杏,还没来得及接住,就见沈菀凝眼里忽然亮起光,像瞧见了什么稀罕物,手里的杏都忘了递,转身就往不远处跑:
“靖南哥哥!你怎么来啦!”
他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就见萧靖南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手里还握着柄木剑,显然是刚练完武,正朝着这边走来。
萧靖南看见沈菀凝,也弯了弯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刚从演武场过来,听说你在这,就过来看看。”
沈菀凝立刻凑到他身边,献宝似的举起手里没吃完的杏:“靖南哥哥你看!太子哥哥帮我摘的,可甜了!你要不要尝尝?”说着,就把那半颗杏往萧靖南嘴边递。
燕墍风站在原地,伸着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刚要接杏时的落空感。
他看着沈菀凝围着萧靖南叽叽喳喳的模样,看着她把原本要给他的杏递了出去,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说不上疼,却有点发闷。
那时他还不懂这闷意是什么,只觉得阳光好像没刚才暖了,连手里没递出去的杏香,都淡了几分。
如今再想起来,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却和现在凤霞宫里那个满眼恨意的皇后,渐渐重合不到一起了。
燕墍风躺在病榻上缓缓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褥上的暗纹。
脑海里反复闪过那抹鹅黄色的身影——会笑着递帕子、会拉着他偷摘杏、会叽叽喳喳分享趣事的沈菀凝,和如今凤霞宫里满眼恨意将簪子毫不犹豫的插进他胸口的皇后,像两块截然不同的碎片,怎么拼都拼不到一起。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喜欢从一开始就错了。
年少时看见她对萧靖南笑,心里的闷意就变成了不甘;登基后想把她留在身边,便用家族、用权势逼她入宫,以为给了她皇后之位,就是最好的补偿,看见她念着萧靖南,便用帝王的权力将人贬去边关,以为断了她的念想,她就会回头。
他总想着“占有”,想着“掌控”,却忘了她从来不是笼里的雀,不是可以任由他安排的棋子。
他把自己的喜欢裹在权力的壳子里,一次次用强硬的方式将她拉向自己,却不知每一次用力,都让她离自己更远,让曾经的暖意,渐渐变成了如今化不开的恨。
他闭上眼,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的痛却比伤口更甚——原来他耗尽心思想要留住的人,终究是被自己亲手推到了对立面,连回头的余地,都被他一点点堵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