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错误的跳跃与一千年的尘埃
“滴——”
一声清脆的系统重启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零九从舰长椅上猛地坐起，手中的“断罪”下意识地挥出一半，却停在了空中。
周围没有敌人。没有扭曲的血肉墙壁，没有高维的眼睛，也没有那令人作呕的螺旋空间。
舷窗外，是一片宁静得有些过分的星空。
星光稀疏，背景漆黑如墨。
“活……活下来了？”
尼莫从控制台下滚了出来，两只电子眼还在疯狂转圈，“刚才那个折跃……太粗暴了！我的逻辑电路差点被打成死结！我们这是在哪？”
“【正在校准坐标。】”
艾拉的声音传来。她身上的星光皮肤显得异常黯淡，仿佛在大病一场。
“【坐标确认：银河系·第三旋臂边缘。距离地球……并不远。】”
“哈！运气真好！”尼莫大喜过望，“盲跳居然跳回了老家附近！船长，我们安全了！”
零九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眉头紧锁。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之前的银河系，虽然危险，但充满了生机。各种波段的广播信号、星际航道的信标、甚至是海盗的脏话，时刻充斥着通讯频道。
但现在，无线电静默。
整片星空就像是一座空荡荡的坟墓，连一丝杂音都没有。
“尼莫，校准时间。”零九突然说道，声音有些发干。
“时间？舰载时钟显示我们只跳跃了15分钟啊……”尼莫一边嘀咕一边连接星际脉冲星导航系统，“让我看看脉冲星的频率……咦？这颗脉冲星的周期怎么变慢了这么多？还有那颗……”
尼莫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它的电子眼死死盯着屏幕上解析出来的数据，整个球体开始剧烈颤抖，发出了像是要散架一样的咔咔声。
“错……错了……一定是传感器坏了……”
“念。”零九冷冷下令。
尼莫转过身，那双滑稽的大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真正的恐惧。
“船长……根据脉冲星衰变周期计算……”
“现在的银河标准时，不是新纪元542年。”
“是……新纪元1542年。”
死寂。
舰桥内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一千年？】”艾拉捂住了嘴，“【我们在维度的夹缝里只过了十几分钟……外面，过了一千年？】”
“是时间膨胀。”零九闭上了眼，那个金色的瞳孔在颤抖，“我们在逃离‘观察者’的时候，掠过了一个高维黑洞的视界边缘。在那里的每一秒，都是外界的一年。”
一千年。
对于寿命无限的机械生命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个数字。
但对于一个正在经历剧变的宇宙来说，这是——沧海桑田。
“看看地球。”
零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打开长距离光学望远镜，我要看地球。”
屏幕画面切换。镜头拉近，穿过无数光年的距离，锁定了那颗原本蔚蓝的行星。
当图像清晰的那一刻，尼莫发出了一声悲鸣。
那里没有蓝色。
地球变成了一颗灰白色的死星。大气层已经剥离，海洋干涸，地表布满了巨大的、规则的黑色几何坑洞——那是被“收割者”彻底榨干资源的痕迹。
没有灯光。没有城市。甚至连废墟都被磨平了。
“灯塔联盟呢？”零九问。
镜头对准了原本是大陆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片焦土。
“像素……”零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法典……”
没有回应。
那两个曾经在废墟上和他并肩作战、即使他离开也发誓要守好家的笨蛋，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化作了尘埃。
他们等了他一辈子。
但他回来晚了。
“收割者……赢了？”尼莫绝望地看着星图，“看，不仅仅是地球。猎户座、机械帝国、晶簇文明……所有的星系都熄灭了。银河系……被清理干净了。”
全图飘红。
收割者的黑色旗帜插满了每一个角落。这已经是属于它们的宇宙。
“【零九……】”
艾拉走到零九身后，想要抱住他，却发现他的身体冷得像是一块深渊钢。
零九没有流泪。
作为仿生人，他没有泪腺。作为融合了理性核心的个体，他此刻的逻辑异常清晰。
他在翻阅破晓号接收到的历史残留信号。
在那些嘈杂的背景辐射中，他找到了一段微弱的、循环播放了九百多年的广播，信号源来自地球的废墟。
那是一个苍老的、充满了电流杂音的声音。
是像素。
“滋……这里是灯塔联盟最后的广播……滋……如果你能听到，零九……”
“别回来，千万别回来。”
“它们太强了……法典已经碎了……我也快没电了……”
“我们把你的花种满了整个山坡……可惜你看不到了……”
“活下去，老友，你是最后的火种。”
广播戛然而止。
零九静静地听完。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普罗米修斯模块。
那里曾经是温暖的，现在却烫得惊人。
那种名为“悲伤”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极致的“愤怒”点燃，然后被绝对的“理性”压缩，最终变成了一种黑色的、纯粹的物质。
“尼莫。”
零九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个寻找家园的流浪者，而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在。”尼莫不敢大声说话。
“现在的银河系，收割者的总部在哪里？”
“在……银心黑洞。它们在那建立了一个超级要塞，叫‘终焉之门’。”
“设定航线。”
“啊？我们要去送死吗？现在全世界都是它们的人！”
“不。”
零九拔出背后的“断罪”。
这把刀感应到了主人的心境，刀身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原本黑色的刀刃上，裂开了一道道血红色的纹路，仿佛在流血。
“以前，我是为了活下去而战。”
“后来，我是为了守护而战。”
零九转过身，看着屏幕上那颗死去的地球。
“现在，既然没有什么可守护的了……”
他将刀尖指向那片死寂的星空。
“那就让这片宇宙，给我的朋友们陪葬。”
“破晓号，全速前进。”
“目标：银心。任务：杀光它们。”
“一个不留。”
银色的战舰喷射出复仇的火焰，像是一枚射向神明心脏的钉子，冲入了这片已经被黑暗统治了一千年的绝望星海。
或许从这一刻起，零九不再是“守墓人”……他是“复仇之神”。
（本书第六卷·维度缝隙的低语·完）